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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潛伏進趙府,偷來鑰匙查了最近幾月趙府的賬單,發現趙夫人中飽私囊,對友行和其他幾房的分成有誤差,這些都是可以影響到趙夫人權力的證據。
于是他們興致勃勃地赴宴,打算先以禮和重金動人,若趙夫人不愿配合,那就拿出這些證據威脅她。
誰想在宴席上,大家相談甚歡,趙夫人看到數箱金銀,喜笑顏開,朗聲大笑道:“我們從此就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了!”又說絕不過多干涉他們,他們想委托趙氏商行運輸什么都可以。
錢思見她如此痛快,不僅與她把酒言歡,席上云水并未多喝酒,他不愛杯中之物。錢思和許氏四兄弟載歌載舞,都喝了不少。
然后云水便覺意識模糊,眼前晃動的人影逐漸歸入暗中。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他的雙手雙腳被鐵索綁住,他躺在一張甜膩香氣彌漫的床上,衣衫不整。
他頭暈目眩,腦中如沉著千斤巨石,他側頭看到在窗前梳妝的人,那人只著了一件藕粉色的中衣,用梳篦仔細地梳著滿頭青絲,她對著鏡子,看到床上的人醒了,笑了笑,梳妝臺邊上的銅臺里點著兩根七寸長的紅燭,燭光照在她的面上,她的笑容泛著柔和的光芒,“雋之,你竟然還活著。”
她轉過身來,衣衫并未系上帶子,露出里面的玫紅色雀鳥紋肚兜,笑容恬淡可人,正是趙夫人。
云水聽到她喚自己雋之,頭皮發麻,本昏沉的腦袋更添幾分疼痛,“你把他們怎么樣了?”
“哦,他們呀。”她搖著手中的紅木梳篦,似乎頗為疑惑,“關在地牢里,哪有你這么好的待遇,有我服侍你。”
云水沉著面色,掙扎了幾下,手上的鐵環鎖得很緊,酒里應是添了足量的蒙汗藥,致使他不知睡了多久,現在還是頭暈目眩,打不起精神,“趙夫人,請你自重,你就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她打斷他,“我吃過太多苦,如今誰再難為我,我就讓誰死。”
趙夫人扭動著婀娜的身段,緩緩地走至塌邊,抬著纖纖玉手,撫摸著他的臉龐,“曾經不肯多看我一眼的人,如今不也不得不看著我嗎?”她撫上他的唇瓣,略用了一點力氣,將他櫻色的薄唇掐得泛紅,心里十分痛快,“你這些年躲在哪里?怪不得圣上一直在殺這個年紀的少年,原來你真的沒有死。”
“你是誰?”云水依舊暈眩,看她的身影有一片重影,瞧不真切,腦海中尋不到與這張姣好的容顏相關的記憶。
她飲了一杯玫瑰花香片茶,嘴里帶著甜味,俯身,帶著香味的青絲扶過他的臉龐,“我嗎?你猜猜。”她用發絲輕挑他的臉龐,他側過臉別開,她抓著他下顎,讓他朝向自己,“你幼時照顧的那位,如今卻在你殺父仇人身下承歡,又失了圣心,被趕來了顯州,你可知曉?”
“她明明什么都不會,樣樣不如我,我琵琶彈得如此好聽,你卻不曾多看我一眼。”她抿著唇,略微委屈地說:“可那又怎樣,你這沒良心的,還是只有我一直記著你。”
云水眼眸微動,他真不記得她是誰,若是幼時認識的女子,他只記得姐姐一個人,其他圍繞他的世家女,他都不太多看,但聽她這個口氣,彈琵琶的那位是……“嚴娉婷?國公府嫡女。”
她努了努嘴,湊到他面前,身上的香氣縈繞在兩人鼻尖,她傷感又喜悅,兩滴愁悶的粉淚奪眶而出,“你還記得我,我真高興。”
倒不是他記得她,只是前不久他和姐姐在床上閑聊時,姐姐還記得她,姐姐想起她吃癟的模樣就激動得大笑,才給他留下了兩分印象。
“我這些年過得很苦,但是都過去了。”她躺在床上,斜著身子撐著頭,仔細地打量云水的容貌,染著紅蔻的指尖從他的下顎線緩緩劃過,“你還是如小時候一樣好看,你出現在顯州,是上天對我們兩人的安排,日后我們在一起吧。”
她這些年過得很苦。
前朝覆滅后,國公府男丁被全數處死,她上了十三歲年紀的庶姐和妙齡的閨中好友,全都被送進軍營當了軍妓,不久都被折磨死了。她恰巧年紀不夠,便在額上刻了“奴”字,送到達官貴族家為奴。
因頭上的刻字,京都貴人家嫌她晦氣,將她趕到鄉下,她過慣了驕奢淫逸的日子,吃不慣糟糠腌菜,每每食物入腹也會嘔吐出來,日漸骨瘦如柴,又在鄉間做粗活,累得幾近死去。但她模樣實在美麗,即使這樣,還是被來京都做生意的趙家管事王氏看上,將她買了過來,送到了顯州隆康鎮。
她將養了幾個月,又恢復了幾分美貌,王管事用盡辦法,多番找人幫她洗去頭上的奴字,恨不得挖了這塊皮,可額間還是留有淡淡的藍黑色印子,只好用花鈿遮住,王管事又為她改姓王,稱她是自家遠親的孤女,前來投奔他的。她初次癸水完了,便被王管事送到了趙府長子的床上。
趙府長子已過而立,膝下唯有一女,妻妾眾多卻生不出孩子。
她因年齡小又不懂床笫間的討好,成為通房之后不久就失去了寵愛,無寵卻又屢遭嫡妻虐待。長房嫡妻出自福運鏢局,從小習武走鏢,十分彪悍,對姬妾打罵折辱都是家常便飯。其他妾室并不是生不出孩子,而是不敢生,害怕被悍妒的嫡妻給害死。
她明明已受了嫡妻的百般折磨,那些和她一樣受虐的妾室卻又還要來打罵更加弱小的她。這日子暗無天日,她多次想要自盡,但想到嚴家如今只她一人存活于世,若死了對不起發膚之恩的父母,就咬牙堅持了下來。
又一次被嫡妻用鞭子抽得身上沒有一塊好皮后,她趴在院子里渾身滴血,卻還掙扎著沒死,被人丟到了府外的臭水溝里。
這時候她遇到了生命中的貴人,嚴家的遠親在亡國后投奔了京都的某個貴族,如今在那家府上做掌管庫房的仆從,那位遠親多番打聽才找到她,帶她去醫館治好了病,又拿了五百兩銀子和一對蓮花紋金臂釧送給她,讓她努力地活著。
她說趕回京都還有急事,過幾年再來看她。嚴娉婷震驚于遠親竟然有這么多錢財,遠親說是從京都做事的那家府里偷來的。
嚴娉婷有了這樣一筆巨款,可她是賤籍,流落街頭也不能安穩過活,她又回到了趙府,受了的屈辱怎能輕易吞下,她要還給這些人!
她收買了內院的管事,私下里給她買來補品調養身子,她干瘦的身材日漸豐滿,年歲漸長,身子也長開了。她收買了長房身邊的小廝,屢屢幫她在長房面前說好話,終于又被寵幸了,她在床笫間百般討好他,終于得了他的歡心。
待成為妾室之后,她又屢屢花錢讓人幫她修改賤籍,她是罪人之后,賤籍會攜帶終身,連奴籍都不如,她害怕被其他人知道,那她在府中的日子又會難過。
可是她能認識的都是商賈之人,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樣地散了出去,也沒有收到絲毫能改籍的消息。那兩年她整日提心吊膽,日夜擔憂被他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讓她再次回到暗無天日的折磨中。這時候,那位遠親又來了,又給她帶來了許多銀子,得知她心中因此事受難后,遠親說回到京都會幫她想辦法。
誰知這遠親竟在京都真認識可靠的達官貴人,不久她就收到了密信,她的身份從賤籍被改為了良籍。
后來的日子便順利多了,她靠著溫柔美艷的外表和充實的財力以及長房對她的寵愛,從臭水溝里快要死去的賤奴,變成了如今掌權的趙氏家主。
若說她最恨誰,不是這些折辱她的人,而是林綠萼。林家毫無氣節,投降賣國之后,竟然還身居高位。林綠萼成了京都最貴氣的女子,穿金戴銀,奢侈無度,而那時候她作為曾經的國公府嫡女,卻像秦樓楚館的女子一般在床笫間努力地討好男人。
既然林綠萼到了她的地盤,那她要將曾經遭受的苦痛,都還給她。
第69章 氣憤  去發脾氣嗎
房中掛著鏤空雕銀熏香球, 銅爐中的銀炭偶爾跳出一兩絲火花,室內溫熱又彌漫著甜膩的香氣。
嚴娉婷端著琉璃杯坐在床邊,小酌一口外邦運來的葡萄酒, “你要喝嗎?”她問床上面色鐵寒的人,他抿著唇并不搭理她。
“你不好奇嗎?我是怎么認出你來的?”她嘴邊噙著笑意, 輕嘆了一聲,“七天前你們初次拜訪趙府的時候,我在門后看到了你,你和前朝皇后長得很像, 即使你故意用帽檐遮擋了面容, 也擋不住這雙從小到大都如此清澈的眼睛。”
她的食指從他眼皮上撫過,他蹙著眉頭臉朝向另一邊, 躲過她的觸碰。
她也并不氣惱,像是欣賞花了好大價錢買來的珍品名畫, 愛憐地低語,“我不敢相信你還活著, 我以為是我太思念你而看錯了, 我雖讓奴婢回復你們我太忙碌無暇見客,但卻悄悄地跟著你走了許久, 直到跟不上你們的步伐……我看到了你身旁的金田心, 現在改名換姓叫錢思對吧, 他以前是有頭發的, 如今頭頂卻那么明亮, 讓人很難不注意到他。”
趙夫人笑了笑,“我記得是十歲那年吧,武舉考弓馬之時,我隨父親在場邊觀看, 錢思力大無窮,拉三石大弓,但馬術稍遜,是那年武舉考試的武榜眼,被哀帝封為御前二等侍衛。后來宮中宴飲,我又見他喝酒如喝水,性格灑脫奔放,便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竟然還能一眼認出他。”
云水默然,亡國時他才七歲,他在馬廄中待著的歲月,心中被仇恨和思念填滿,對前朝的許多人的記憶都很模糊了,他未能認出錢思,沒想到嚴娉婷竟然一眼就發現了錢思是前朝御前侍衛。
“我又看到了許家四兄弟,那不是前朝哀帝身邊最得力的御前侍衛嗎?一家四子武功造詣不凡,在京都也曾小有名氣。”趙夫人冷笑了兩聲,覺得不可思議地挑眉譏諷,“你們是真當前朝的人死完了?五個曾經前朝有名的御前侍衛就這么肆無忌憚地出現在我面前,他們又對你恭敬有加,我很難猜不到你就是晏雋之啊。”
他們五人這些年一直在邊關操練,容貌體格膚色都有了變化,殷牧昭登基后殺了太多前朝的貴胄,他們恐怕也沒有想到會被人輕易地聯想到他們過去的身份,所以這些日子并沒有特意地喬裝打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