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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未曾多動的食物,想起在回府的路上遇見的窮苦百姓,今夜不止林府熱鬧,林府外的巷子里,也有熱鬧歡呼的衣衫襤褸的窮人。他們知道今夜相府必有大量的剩菜剩飯可以賞賜,一雙雙期盼的眼睛,在暗處打量相府高大威嚴的府門。
數千金的煙花肆意燃放,歡慶熱鬧的曲子一刻不停。
林夫人招手,諸人開始擊鼓傳花,場面十分歡樂,做不出詩也講不出笑話的貴胄干脆搬來美酒,在諸人的歡呼聲中豪飲,飲后卻又難以咽下,一咕嚕地嘔出一壇子酒水,引得眾人大笑。那壇酒的價錢,夠街邊在寒風中等待的乞丐吃一整年的米飯,就這樣一剎那被他揮霍干凈。
今日許二殺的通議大夫,不過是個四品的官吏,綁來年幼的女子取樂,放肆地縱容干兒子欺壓婦孺,如今朝中的官員是何等品性,管中窺豹,可見一斑。殺是殺不盡的,只有徹底地改變,從根源上掀起巨浪,沖刷掉這些骯臟的人,才能為百姓帶來安樂。
云水自認不是圣賢,但也不是鐵石心腸,在見過這些貪官污吏和苦苦掙扎的百姓之后,他無法再因姐姐的懇求而留下。即使他如今力量薄弱,他也要把十分的力氣,都用在推翻殷牧昭的皇位上。不止是為了他自己,還有他早逝的雙親,和那一雙雙在寒冷的冬日翹首等待剩菜剩飯的眼睛。
林綠萼坐在角落里,林夫人命人搬來一扇屏風把她與諸人隔開。她聽到侯爺家的嫡子沉吟半晌,念出一首狗屁不通的詩,她歡笑不止,低聲嘲笑道:“這什么啊,還不如我。”她在熱鬧的宴會中,心情好了少許。其實仔細想想,她一直因晏雋之的早逝而遺憾,但他竟然沒有死,也一直苦思著她,甚至為了見她,冒險進宮,她這些年的傷心是值得的。她想起他說,我對姐姐是愛慕與珍視之心。她不禁安慰自己,有什么好生氣的,人在眼前,還留不下嗎?
她掀開幃帽的薄紗,露出一只眼皮微紅的眼睛,她方才話說得太狠了,決心討好他一下,她拉著身后云水的衣袖,卻見他似乎思慮著什么,沒有反應,她又拉了拉,柔聲說:“答應我,不走,好嗎?”
“我還沒有為你縫制過衣裳,沒有為你做過吃食,我們還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嘗試。”林綠萼夾起一塊糕點喂在他嘴里,努力地擠出笑顏,“我們彼此愛慕,分開多年終于相聚,留下來吧。”
云水咀嚼著甜軟的糕點,卻味同嚼蠟,他聽著她的好言相勸,心中又何嘗不是充滿難舍的苦痛,“姐姐,我會回來的。”
林綠萼痛苦地低叫了一聲,“啊。”她一下站起來,指著府門的方向,“那你走吧,你現在就走。”
“我過幾日會和錢思他們一起離開。這幾日,我想陪在姐姐身邊……”
“我不要你陪。你不走是嗎?那我走好了。”林綠萼喚來檀欣,“備馬車,我要回京郊別院。”
檀欣許久未回相府,正在與舊友低語,聽到娘娘語帶哀愁的呼喊,又看了一眼昏黑的天,“娘娘,夫人留你在府中過夜。”
“我說我要回去,你聽不見嗎?連你也不停我的話了嗎?”她的淚水又一下滾了出來,她都低聲下氣地求他了,他還是要去送死!她甩開身后云水拉她的手,不想在晚宴上鬧得難堪,獨自走到了庭院中。
檀欣看娘娘悲憤不已,快步追上來,“奴婢立刻去傳馬車。”
云水一把抱住她,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姐姐,你相信我,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我只是去顯州,不會有危險的。”
“你去了顯州,就回來留在我身邊嗎?”
云水啞然,顯州事了之后,恐怕也不會輕易地回京都了。
林綠萼一把推開他,涕泗滂沱,“在相府九年,你不來找我,說是為我好。在皇宮大半年,你不告訴我真實身份,說是為我好。怎么,現在要走了,還是為我好,對吧?”她冷笑幾聲,一下抹去淚水,卻又有更多的淚水流出來,“走吧,我全當你是死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這個騙子了,你留著你這張好皮囊去騙別人吧,我承受不起!”
檀欣帶著溫雪回來了,檀欣看到貴妃在花燈下顫抖的背影,又看到一旁云水通紅的眼眶,試探地問:“奴婢備好了馬車,娘娘走嗎?”
“不走做什么,留在這里受氣嗎!”林綠萼一揮衣袖,往外走去。
他在原地愣了片刻,雖知她是氣話,心口也痛得發苦。他抿了抿唇,又再追了上去。
第65章 美夢  去別扭嗎
云水剛追出幾步, 就看到一旁走來一顆明晃晃的光頭。相府里張燈結彩,耀眼的花燈照在他光潔的頭頂上,很難不讓人注視。
錢思笑著揮手, “殿……”他看了一眼在院里醒酒的貴胄們,改口道, “殿里太熱,出來透透氣。”
云水點頭,“我還有事,改日再痛飲一番。”
錢思眨了眨他外凸的眼仁, 他往日練武太狠, 脖粗頭禿鳳眼外凸,走起路來寬大的臂膀張揚地搖晃, 遙看就知不好招惹,“有要事相商, 尋個敞亮地方,閑話幾句。”
“好。”云水看了一眼消失在梅樹間的背影, 她們坐馬車回別院, 速度不會太快,他待會兒騎馬追上去, 應來得及。
他們繞開人群, 走到一個偏僻的池塘旁, 池塘四周放著盆栽, 樹木稀少, 視野開闊,若有人偷聽一眼就能發現。“顯州的兄弟帶回來一些情報。”錢思拿出袖里的信封,用口水沾濕拇指,取出信來, “殿下看看。”
云水展開信紙,信有六七頁,講述了這些時日他們在顯州的發現。他借著明亮的花燈仔細地看了,沉聲說:“這是拉攏趙家的大好機會啊。”趙氏的老當家去世,將家業傳給了長子,長子又驟然逝世,如今是長子的妻子趙夫人在掌管趙氏商行。
趙夫人年方二十,膝下育有兩子,原是長房的妾室,貌美如花又頗有能力和手段,在長房之妻逝世后,被抬為繼室。成為繼室不到一年,夫君去世,她開始代幼子執掌趙氏商行。但趙家老一輩的叔伯們和她夫君庶弟們,都對她不服,她如今既要撫育幼子,解決內宅斗爭,又要處理外務,發展趙氏商行。
趙夫人方掌大權,內憂外患,若他們能成為她的助力,想必委托趙氏私運兵器一事,并不會太難。
錢思雙掌一拍,爽朗一笑,“趙家家主特別頑固,沒想到就這么去了。真是天命庇佑太子殿下。”他又道,“這兩日我們兄弟幾個打算在京都備下厚禮,多準備些娘們兒和娃娃喜歡的東西,先以禮動人。我回去和他們商量一下,大概后日就出發,殿下意下如何?”
云水略一猶豫,“好。”如今需要爭分奪秒,要在趙夫人整頓好家務與外務之前出現,以防事情有變。萬一趙夫人未能頂住壓力,讓趙氏商行四分五裂,那到時需要收買的人就太多,也容易出現紕漏,走漏消息,“我回去收拾東西,后日再聚。”
他往府門走去,耳畔還能聽到宴會的喧嘩之聲,真如姐姐所說,大擺宴席,鬧到天明。可惜今日她被他氣到,連最愛的晚宴都只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身上沾染上了道旁的臘梅香氣,回望燈火輝煌的宴會,想到林相和林夫人如此珍視的姐姐,卻屢屢為他傷心落淚,他的心里又何嘗不是充滿離愁別緒。
……
山風清寒,道旁的樹影如同鬼魅,在滿月的銀輝中抖擻著枝干。林綠萼頻頻掀開窗簾眺望山路,漆黑的山路上哪有半分人影。
他竟沒有追來!她氣憤地一拳砸在車中的軟墊上,指節生疼。就知道他是個沒良心的,嘴上說著愛慕她,實際卻只顧著自己,連她生氣了也不來哄,讓他走就真的走了,莫不是個榆木疙瘩!
回到邀月閣,她隨意地洗漱了一番,生氣地躺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里。她聞到枕頭上殘留的他的淡淡香氣,這是前幾日他們同床共枕時沾上的。想到前些時日赤身擠在被窩里相擁調笑,日夜荒唐,她蒼白的臉刷地一下漲紅,憤恨地敲擊著枕頭,“可惡,可惡至極!”
“林綠萼,誰讓你就這樣委身于人了,你太讓我失望了!”窗外的風聲吹著窗戶咯嘰作響,她打了枕頭幾拳,心里的憤怒淡了少許,被委屈和失望填滿。
她又將臉埋在枕頭中,淚水霎時浸濕了枕巾,他已經走了吧,跟著那幾個莫名其妙的人,她叫他走他就走,叫他留下他為何不留下?她又感到有幾分后悔,若是體貼些,裝作云淡風輕的樣子,至少離別之時彼此也能留下幾句溫柔的話語。
又是這樣,還未來得及好好道別,就分別了。她并非不懂體諒的人,只是偷聽到錢思叫他太子殿下后,她心里被欺瞞的憤怒填滿,以至情緒瞬間崩潰,抑制不住騰升的怒火。
如今冷靜下來,心間更多的是感慰他還活著的喜悅。她沒有那么矯情,不是那種寧愿他死也不要他騙她的人,她只是憎恨,若不是她今日偷聽到他們談話,他還會瞞騙她到幾時,是不是打算就偷偷跑了,一句話也不留下。
林綠萼越想越懊惱,他這些年又何嘗容易呢,從云端跌落到泥里,失了雙親,國破家亡,他艱難地活了下來,心里還一直念著她。她在得知他活著之后,好像一句關懷的話語都沒有講,他會不會寒了心呢?她又繼續錘枕頭,淚水堆積在下巴上,緩緩墜落在懷中,“林綠萼,你怎么這樣啊!”
她悔恨地闔上雙眼,該與他好言幾句的。若他跟著那些人去闖蕩,折在外面了,他臨死都不知道她原諒他了。她越想越悔,一下哭出了聲。
窗戶被風吹開,一陣冷風灌進來,她在閉眼哭嚷中,被摟在了充滿夜風涼意的懷抱中。
他親吻她臉龐的淚水,看她緩緩張開雙眼,怔怔地望著他,他眼瞼微紅,亦流下淚水,“姐姐,我錯了。你別再哭了。”他緊緊地摟著她,濕熱的唇覆在她顫抖的紅唇上。他卻沒有嘗出她的淚水不是責怪,而是思念的味道。
林綠萼聞到幽幽的臘梅香氣從他懷里傳來,伸手往他懷中掏了掏,掏出兩束梅花,又哭又笑地說:“這是做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