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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綠萼瞥了她一眼,不過爾爾,漠然道:“叫什么名字?”
女子眸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激動神色,見貴妃看著自己,她從容答道:“云水。老爺取的名字,意味云在青天水在瓶,萬物各有歸去之地?!?
云水談吐自然,聲音清泠,脖上系著一尾茶色薄紗,這也是近半年來興起的奇怪風氣,京中貴女在脖上系外邦進貢的絲巾,以顯矜貴。
未曾想她一個婢子也戴得起絲巾,初夏了也不嫌熱得慌,還什么萬物各有歸去之地,怎么,父親認為云水憑著美貌能馳騁深宮?林綠萼心中鄙夷,又問:“讀過書?”
云水點頭,清澈的眸子專注地望著貴妃,臉上隱約可見一點情不自禁的相逢喜色,“老爺命人教過一些?!?
林綠萼柳眉輕蹙,想起年少時她在相府作詩立文,被父親苛責女子無才便是德,不免驚訝道:“林相竟讓你讀書?”
云水想起林相的叮囑,改口說:“只是略識幾個大字?!?
林綠萼見云水眼眸下垂,便知她沒有說實話。
絲竹聲靡靡,樂伶玉指彈奏弦音,臺上花旦聲音嬌細地唱,“俺那里準備著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軟玉屏……”
“別唱了,退下吧。”林綠萼對著伶人揮手,她從貴妃椅上坐起來,盯著云水上下打量。
這人的氣質、容貌皆與她不同,父親可能猜想皇上不喜歡她這樣艷麗的美貌,便換了一個清冷秀美的棋子來頂替她。
她羅扇輕搖,暑氣喧囂,越想越氣,冷笑道:“本宮為你改名叫香枝?!?
云水清澈的眼睛收了笑意,不解地看著貴妃,眼中似有山間清泉淌著明月。
“香羅粉黛點綴,必定攀上高枝。”林綠萼將手中玉柄羅扇丟開,撞在瑞獸銅爐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檀欣睨了云水一眼,讓她退下。
云水走到門邊,透過珠簾回望林綠萼,貴妃柳眉細長,杏眼中含著怒氣,粉鼻小巧,紅唇似嬌俏櫻桃,輕盈楊柳腰,一顰一笑皆是妖嬈。
云水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氣,走出殿中。曾經溫柔和善的姐姐,如今依舊美麗,只是眉眼帶著怨艾,想來宮中的歲月總是難熬。
檀欣端起一杯茉莉花香片茶遞到貴妃面前,看著貴妃喝了,她才溫和地說,“娘娘何苦與她置氣,林相也是一番苦心,保住林家,何嘗不是保住娘娘呢。”
檀欣見貴妃依舊悶悶不樂,又說:“娘娘若是實在不喜歡這個云水,把她趕出宮去,讓林相換個伶俐聽話的進來吧?!?
“本宮生她的氣作甚,你也說了,今日是她,明日也會換作別人?!绷志G萼輕咬銀牙,憤憤道,“本宮只是氣惱林相的作為,他不喜本宮讀書,卻教別人讀書,他真是為了云水好嗎?不過是想把她培養成不一樣的棋子罷了?!?
林綠萼輕拍心口,平復情緒,也不知怎的,看到云水那雙純凈的眼睛,她就一下來了火氣。她不是怪父親爭權奪勢,而是怪他肆意利用女兒與無辜的女子為他鞏固地位。
檀欣撿起玉扇為貴妃扇風,她知道,貴妃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出言譏諷云水,心中卻是覺得云水可憐。
“一切都是為了他的權勢?!绷志G萼想起曾經意氣風發為天下寒士謀取職位的父親,與如今判若兩人。
又想起父親曾說最大的心愿是綠兒一生平安喜樂,她委屈的淚水撲簌簌地流下,“家父何時變成了這樣的人,真是讓人心寒。”
“登高易跌,林相也有不容易的地方?!?
檀欣看著貴妃露在水紅色襦裙外凝脂般的皮膚,又寬慰道:“娘娘轉念想想,你不愿爭寵,林相也沒有強求。要說娘娘的傷病,不早就養好了嗎?”
三年前,十六歲的林綠萼奉旨入宮,她萬般不愿,卻無法與皇命抗衡,便去接觸乞丐染上了爛瘡,兩只纖細的手臂上盡是傷疤。
進宮后,皇上拉著她的柔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瘡疤,便讓她居在皇宮偏門的摘芳殿中好生安養。
摘芳殿偏遠冷清,林綠萼也樂得自在。
她休養了三年,皇上對貴妃賞賜豐厚,從未苛待。只是她病愈了,皇上也并未提過讓貴妃侍寢。
“爭寵?”林綠萼想到皇上那張陰鷙的老臉,她擦拭著面上的淚水,“晦氣?!?
蟬聲陣陣,窗外紅綠相間,宮人用粘竿捕捉樹上的蟬。
林綠萼撐著下巴看著屋外景色,聽到殿外宮道上傳來的木輪聲響,“怎么午后還在運送東西?”
“娘娘有所不知,康昭容懷孕了?!碧葱罁u著扇子,吹起貴妃鬢發,“皇后命人送雞、鴨、魚、鵝進御膳房養著,讓昭容娘娘時時能吃上現宰的……”
林綠萼興致缺缺地打斷道:“本宮入宮三年,宮中年年都有妃嬪懷孕,就是沒見誰能順利生下孩子。也不知康昭容是不是個福大的人?!?
貴妃話音未落,便見婢女溫雪從殿外跑進院中,她手上拿著裝衣物的盤子,神色匆匆。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溫雪急匆匆地跑到貴妃面前,臉蛋紅撲撲的,額上掛著晶瑩的汗水,扶著桌子喘氣。
“怎么了?!绷志G萼把案上的茶水遞給溫雪。
溫雪一口飲盡,“康昭容宮里發現了一個男人!”
“男人?”林綠萼一掃方才的陰郁,頓時來了興趣,柳眉上挑,杏眼瞪圓,“快講,快講?!?
溫雪喘息著說:“午后皇后去看望康昭容,不知怎的從昭容宮中搜出來一個假太監。奴婢方才從浣衣局拿衣物回來,路上聽說皇后將宮中高位妃子都請去旁聽此事了。”
林綠萼對鏡看了看妝容,起身整頓衣衫,“檀欣,快傳轎,本宮也去議事。”
溫雪輕吁一口氣,湊近更小聲地說:“康昭容混亂皇室血脈,怕是與肚子幼子一同……”她抹了抹脖子,“皇后并未通傳娘娘,許是讓娘娘安心養病。”
“她不傳本宮,本宮也不能不去啊。為皇后分憂,是妃嬪的職責?!绷志G萼激動地搓手,這可比聽膩了的戲曲有趣。
檀欣看著貴妃的神色,明顯是想去看熱鬧,眼見攔不住,便去傳轎了。
林綠萼走到院里等候,殿中的爐香遠了,鼻尖縈繞著花草的芳香。
云水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她。她看著云水清澈明亮的眼睛,總覺似曾相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