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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邑眼底本有一縷淡薄的酒氣,如今也漸漸散去,他黑黢黢的眼眸望著自家孫子,沒說出什么,只喊了聲:再來點酒。
堂上沉默了好一會兒,落針可聞。
分外壓抑。
酒上來后,許邑看到太子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牧兒。過往爺爺教你的,是只在北境適用的道理。許邑將一杯酒遞給許純牧,搖了搖頭,在上京城,那是些旁的道理。
言辭里帶了幾分哄騙似的懇切,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許純牧的頭,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正襟危坐,又帶了些威嚴。
爺爺沒有教你那些,是因為爺爺不打算讓你去上京城。你小字隅安,這一輩子,就承歡在爺爺膝下偏安一隅,爺爺保你一世順遂。何必摻和到那些掙扎算計里頭去平添煩擾。
爺爺!
許邑像是聽煩了,揮揮手教人將許純牧捆了丟進祠堂里關起來面壁,轉頭便對太子說,太子殿下,人您要帶就帶走吧。
江晏遲看了好一場大戲,如今單刀直入地問了句:許侯爺果真不留。
不留。
江晏遲心生疑竇,正要再追問,卻聽許邑又來了句:殿下不必左右試探。我們鎮國侯府與這位楚大人確無瓜葛。
殿下要殺他要保他,要用他要疑他,都與我鎮國侯府無關。我的孫兒純牧自北境出生,心思良善為人單純,不如那些上京城里的人滿肚子彎繞。但殿下應該知道,這樣一個純良之人,是絕不會反的。
江晏遲不做聲了。
默了好一會兒,才朝著許老侯爺作揖行禮:是晏遲莽撞了。許小侯爺的一片丹心,我向來都是清楚的。
江晏遲低頭思忖片刻,又看向許邑:我還有些話想私下同小侯爺說。不知侯爺可否行個方便。
那是自然。
許邑目送著江晏遲往祠堂的方向去,眼神漸漸深邃,分明是半點醉意也沒有。今夜還得回侯府里去,便將兒子許承堇招了來:北匈那便叫姓余的整合了寧遠王舊部去打,翻不出天。今夜把純牧打發到平連郡來,萬萬不可教他再溜去上京城。
父親,這情形我怎的看不懂了眼下寧遠王戰死,只怕這場奪儲紛爭,陵城郡王勝算就不大了。江晏遲此時出現在北境,實在試探我們許家的態度?
許邑搖頭。實際上,他眼下更為關心的并不是此。
我一時也摸不透這小太子的路數。但是總歸純牧不能再進上京城,給我把他看住了,不許再靠近那個姓楚的。
***
祠堂里,許純牧雙手被捆著,跪坐在堅硬的石板上,眼前青煙裊裊有些嗆鼻。
入秋的北境深夜里偶爾會飄下小雪,落在屋檐處凝成次日清晨的薄霜,點綴這一望無垠的冰原寂寥。
許純牧從不怕冷。
可眼下,卻只覺得冷。
身后傳來煢煢足音。
許純牧。
江晏遲反身將門扉合上,將人都遣散了,半蹲著湊近他的左耳,聲音里帶著幾分危險,你知道楚歇的身份是不是。
見他始終沉默,江晏遲將聲音壓低幾分,像是提防著隔墻有耳:許承堇知不知道,許邑呢?
他們不知道。
江晏遲眼里的狠光收斂幾分。
把這個秘密給我帶進棺材去。永遠,不要對任何人說出他的身份。尤其是許邑。江晏遲看到許純牧偏過頭來,眼光清冷而夾雜著些許疑惑,問出一句為何。
江晏遲心想許邑果真將許純牧疼得緊,這么些年了,那樣一只雷霆果敢的豺狼竟還真養出這樣正直不阿的孫兒來。
他好像對往事并不知曉得多。
也是,許家堪稱永安之亂最大的受益者。從小小守城副將一躍而為鎮國君侯。
那些骯臟的往事,怎會讓他知曉。
當年月氏破韶野郡,沈將軍因部下投誠而被俘,麾下三萬精兵盡皆被屠。也因此被擒拿歸京。
江晏遲咬緊了牙關,揪著許純牧的衣領一字一句道:那個投誠的副將,就是彼時的韶野駐軍副將,許邑。他是宣和帝插在沈家軍里的一顆硬釘子,你們許家的榮華就是靠著他當年的背叛得來,韶野屠城三日血染黃沙,許純牧,你以為許邑這樣的人會保楚歇?他若知道楚歇是沈家后裔,只會怕極了他得勢尋隙復仇,怎能還給他活路?!
一手推搡,許純牧倒地難起。
手肘撐著冰冷的石磚地,覺得本就凄冷的寒夜,更刺骨了。
爺爺他。
不,不可能。
不是的。不會的。許純牧手捂著頭,整個人忽的蜷縮起來,爺爺他是這世上最忠勇的,是非分明,他說過,他說過
你是許家的子孫,是他的親孫。他對你自然百般維護,恨不能為你將一切前路鋪好。他對于你而言是庇護的大樹,對楚歇而言就是追命的惡鬼!你還敢將他偷偷擄來北境,誰給你的膽子!
江晏遲聲音壓低著,可字字恨極,仿佛恨不能將許純牧皮肉撕咬開來。
許純牧心口像是被一把冰錐攪弄過。
爺爺,害死了阿歇的父親。
怎么可能呢。
當年的永安之亂,就是宣和帝為了登上帝位,不擇手段地借外敵造勢,削了西北兩境過盛的兵權,又害死上京皇帝與舊太子。兵行險著成王敗寇!沈棄安保的是那正統舊太子!他若活一日便可戍守邊境一日,教三胡虎視眈眈卻不敢前行一步!若當年沒有錯信你的許邑,沈棄安從韶野之戰中大捷,根本不會有永安之亂,大魏將永不城破!
許純牧心口哽著一口氣,隱隱覺得肩胛處的傷痛更甚。
仿佛連著心肺,一抽一抽地疼著。
沈棄安沒有叛國。
你爺爺許邑,才是叛國的那個。
江晏遲掐著許純牧的肩胛骨:永遠,不要再碰楚歇的事情。許純牧,你根本保不了他。
許純牧好似終于找回一點意識,他嘶啞著反手將江晏遲推出去,他在北境沒有活路,難道在上京城就有嗎!
與他相識十數年的趙煊要將他鞭尸三百,說背叛就背叛。過往也曾敬讓三分的江景諳一見他失勢便恨不能摘了他的腦袋。忠臣恨他,奸臣怨他就連你這個被他一手扶持上位的太子,又何嘗不是日日都想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