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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似乎都在等著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值得這樣一群人如此等待呢?
內侍不解。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一同朝殿外望去,看到傳話的小黃門跪倒的殿前,唐主事耐不住,先行問道:“可是章大人到了?”
“不、不是……”小黃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緩了緩才道,“稟官家,是……是老太傅進宮了?!?
張遠岫震詫地看向內侍。
趙疏聽了這話也是一愣,從龍案后繞出,“確定是老太傅?”
“是。老太傅是自行進宮的。聽說今天一早老太傅就決定面圣了,街巷擁堵,車馬難行,太傅不得不從北城繞行,從北宮門涉雪而入。”
老太傅身子一直不好,尤其畏寒,聽說他一到上京便病了一場,兩日前太醫上門看診,說是老太傅雖然獨居正屋,宅中幾間屋舍都炭盆不斷,只因太傅稍一受寒,就是一場大病。
趙疏立即道:“快宣?!?
少傾,一個鶴發雞皮,擁著裘襖的老叟拄杖入得殿中,他將木杖緩緩放在身旁,雙膝落在地上,竟是要行大禮,“官家,臣見過官家。”
老太傅師德出眾,桃李遍天下,他自咸和年間開辦府學,到了昭化初年,朝堂上一半文士都是他的學生,連昭化帝都曾受教于他。
趙疏雖然是君,自認不能受他的大禮,連忙下了陛臺,伸手親自去扶,“太傅如何行此重禮?快快請起!”
“官家,”老太傅竟不肯讓他摻扶,往一旁避開,執意磕下頭去,“官家,臣是來認罪的。”
趙疏聽了這話,眼中掠過一抹怔色,但他似乎很快想到了什么,目光隨即恢復平靜:“太傅說笑了。太傅……何罪之有?”
“不,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老太傅太老了,說起話來也像風聲嗚咽,“昭化年間,先帝處置過一批為劼北人說話的士子,后來章鶴書托曲不惟暗中救下了他們。那批士子……那批士子,其實是老臣請章鶴書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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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化七年以后,老臣的身子骨每況愈下,收的學生其實已經很少了。但是昭化十一年秋闈過后,在京的會元中,實在有幾個好苗子,其中一個老臣很喜歡,他的母親,是劼北人……其時恰逢先帝決意修筑洗襟祠,京中士人多有反對之聲,其中反對的最厲害的,當屬老臣看重的那個學生和他的幾個故友,他稱是朝廷愧對劼北,以至他母親亡于戰亂,眼下與其勞民傷財修筑大祠,不如撥銀撫恤劼北……
“人年輕么,行事難免沖動,有時候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脫口而出的義憤之言又成了另一回事,無心的幾句話,被有心人聽去,反倒成了褻瀆朝廷,詆毀投江士子的罪證,加上他們和衙門起了沖突,其中有人失手打傷了官差,先帝就殺一儆百地治了罪。
“判的是流放,實在太重了,老臣去跟先帝求過幾回情,可是先帝只松口把流放十年改成七年。年份長短有什么用?他們是士人啊,一個被流放過的士人,背了褻瀆朝廷罪名的士人,此生都不能再入仕,連當教書先生,別人也是不要的。滿腹才學這樣被埋沒,老臣當了一輩子教學育人的先生,最不忍見這樣的遺憾。就在老臣愁緒滿腹不得解法的時候,章鶴書找到了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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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大人可是想救那幾個被流放的士子?”章鶴書登了太傅府門,見侍婢都退下,開門見山地說道,“依下官之見,眼下明路已經走不通了,如果走暗路,還是有法子的?!?
老太傅自知章鶴書的話或許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了,猶豫了許久,終是問道:“敢問元啟,這暗路,該如何走?”
“這倒不難,只需在押送士人的路上,想法子把士人換出來即可,隨后稍加籌劃,為他們改名換姓?!?
“改名換姓,那他們豈不是再不能參加明天春天的殿試了?”
章鶴書笑了笑:“到底是有罪在身的人么,本來就該活得低調些。再說官家的處置也不算冤了他們……不過太傅大人不必可惜,入仕當官這條路雖然走不通了,跟在一個清白大人當個掌文書的吏,又或是開辦私塾,像太傅大人一樣,將詩書傳授予人,也算不負十年寒窗,畢竟太傅大人最可惜的,不正是他們這滿腹才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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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道:“老臣自然知道章鶴書這樣登門,必定是有所求,老臣問他想要什么,章鶴書說,他聽說洗襟大祠修好以后,先帝會親自前去祭拜,到時候朝廷會挑好的世族子弟隨行,他覺得老臣能在先帝跟前說上話,他想親自選幾個讀書人,請老臣把他們的名字提給先帝?!?
謝容與問:“太傅大人,章鶴書可提過為何要這么做?”
“提過?!崩咸迭c點頭,“他說他雖然出生世家大族,早年遭遇十分不堪,甚至被族中人推出去為嫡系子弟頂罪,歷經一番坎坷才走到今日,那時他就下決心,有朝一日要讓寒門與世族同貴,各自憑本事說話。他挑的這幾個讀書人,都是他看重的世家族的偏遠旁支,有才學,好讀書,他希望他們不必重蹈他的覆轍,走得平順一些,所以想給他們鋪一條青云路。”
第205章
“其實在老臣看來,無論選誰去洗襟祠祭拜都無傷大雅,重點不在‘隨駕’,而在‘洗襟’,何況章鶴書也是為了幫助他人,這是小事,老臣就答應了他。”老太傅道。
“洗襟祠修筑后不久,先帝就病了。太醫說先帝操勞過度,不能再行遠路,所以洗襟祠即便建好,先帝也不能去了。很快,先帝就變了主意,他決定改祠為臺,于來年遴選士子登臺。
“改祠為臺,拜祭的士子也不再局限于世族子弟,這對章鶴書來說是好事,老臣自然也按照當初的承諾,由幫他提交隨駕的人選,改成了贈予他洗襟臺的登臺名額?!?
老太傅說到這里,悲嘆一聲:“老臣久居慶明山莊,月前才聽說昭王殿下查獲了曲不惟買賣名額一案,朝廷礙于老臣顏面,至今不曾傳審老臣,但老臣不能這么一直瞞著不說,老臣這就跟官家招認,那些被賣出去的登臺名額,就是從老臣這里來的。
“官家要治罪,要取老臣的性命,甚至要把老臣的罪名告昭天下,老臣都認罰。老臣只有一個請求,就是……忘塵……”
老太傅渾濁的雙眼低垂,聲音變得越發沙啞,“忘塵這一路,也許走得遠了一些,但他其實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沒做過什么惡事,父兄之死在他心中扎根太深,他放不下罷了。老臣懇請官家,要罰只罰老臣一人,不要牽連他,不要斷了他的后路……”
趙卻沒有正面回答,“可朕這樣聽下來,曲不惟買賣名額與太傅無關,太傅實則被蒙在鼓里?!?
“不,官家,老臣并沒有那么無辜,老臣其實什么都知道,就連……就連洗襟臺的坍塌,也跟老臣有關?!?
這話話音落,宣室殿上靜默異常。
然而沒有一個人露出異色。
誠然老太傅所言出乎諸人意料,便如云團積得太候,風雪終會落下,因果堆砌至今,真相也當墜地生聲。
“章鶴書很快擬好了士子名錄,請老臣呈遞先帝。然而不待老臣進宮,先帝先行召見了老臣,先帝說,他想在今春的杏榜上挑選三十人登臺。
“洗襟臺是改祠為臺,改過后初初一張圖紙,樓臺建造簡單,按照禮制祭拜,根本站不下太多人,所以杏榜上的三十人,加上章鶴書擬給老臣的名錄,人數就超了。老臣于是再度找到了章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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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鶴書思忖片刻,“這事倒也好解決,問題既然出在樓臺上,那就改建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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