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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早逝,父親也在滄浪江水里化作白襟,長兄如父,張正清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從小到大,張正清告訴他最多的就當年士子投江是何等壯烈,父親雖逝,他們該當以此為榮。
以至后來昭化帝要修建洗襟臺,即使最初朝廷有頗多非議,張正清也力持先帝之見。
昭化十二年,張正清趕赴柏楊山之前,對張遠岫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待到來年草木蒼郁,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云間”。
于是張遠岫也一直向往能見到那個高聳入云間的樓臺。
可是,明明那樣無垢的樓臺,怎么就塌了呢?就像哥哥,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就會沒了呢?
馬車瘋了一般往陵川趕,及至見到樓臺坍塌后的人間煉獄,張遠岫才真正明白,哥哥也許真的不在了。忘了是哪個大員對他說的,“登臺的士子,很少有活下來的,尸身陷得太深,挖都挖不出來,張二公子節哀,朝廷會徹查到底,會找到真相的。”
可能人傷心到極致,總會做一些無用的事。
那年張遠岫還不到十六歲,聽到這句話,腦中第一個念頭不是所謂是非所謂真相,他沒見過自己的母親,父親的樣子他也不記得了,他只有一個哥哥,哥哥也只有他,而今哥哥不在了,他說什么都要把他的尸身帶回去。
朝廷不幫他找哥哥的尸身,那他就自己找。
好幾個日夜,他不眠不休地跪在廢墟上,徒手渴盼著能挖出張正清的尸身,途中或有人見了不忍,想要上前相勸,卻被老太傅攔下,“隨他吧,也許這樣他心中會好受一些。”
后來的一個清晨,張遠岫終于支撐不住,在廢墟上睡去,待到他醒來,遠遠瞧見一個穿著青裳的小姑娘身輕如燕地躲過了侍衛的巡邏,四下找著什么。
他沉默片刻,剛要過去,忽然見這個小姑娘被人從身后捂住嘴,帶著往遠處去了。
帶她離開的那個人是一個穿著祥紋幞頭的太監,張遠岫知道他姓曹。
雖然難過到了極致,張遠岫還是瞧出了端倪,在這片殘垣斷壁之中,到處都是傷心人,有誰會刻意避開侍衛的巡邏呢?
隔一日,張遠岫找到曹昆德,“被你救走的那個人是重犯吧?你想包庇重犯?”
曹昆德打量了他一眼:“咱家認得你,你是張家的二公子。”說著,他又道,“不錯,洗襟臺總督工溫阡之女,正是咱家救走的人。”
張遠岫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便往山下臨時的衙所走。
曹昆德悠悠道:“你想害死她么,要去衙所揭發她?”
“她的父親督造的洗襟臺坍塌,我兄長喪生在樓臺之下,我如何不能揭發她?”
曹昆德搖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曹昆德身后的門虛掩著,曹昆德招了招手,讓墩子撤開,很快,昨日那個穿青裳的小姑娘就出來了,她再度去了山間的殘垣之上,和幾日前的他一樣,跪在廢墟之上,拼命挖著什么。
曹昆德慢慢靠近,“孩子,你在找什么呢?”
“我阿爹。”過了許久,青唯才道,“我阿爹被埋在下面了。”
她說這句話的一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或許是溫阡再也回不來了,或許是辰陽山中匆匆一別,便是她和父親的最后一面,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接連不斷地砸在手背上,眼前的石塊沙土上,可是她整個人是無聲的,抬袖揩了一把雙眼,又繼續往下挖,手指上遍布血痕。
這一刻,張遠岫忽然覺得同病相憐。
曹昆德于是回過頭,看了張遠岫一眼。
張遠岫看懂了曹昆德眼神,他好像在問,“現在,你覺得這座高臺坍塌,是她的過錯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有一天你會懂的。
后來的確漸漸懂了,他開始明白,洗襟臺的坍塌,是因為有人偷換了底層梁柱的木料,以至樓臺根基不穩,支撐不了許多登臺之人。
他甚至開始明白這座樓臺的坍塌,本不應該怪到一個人的身上,有人借此牟利,有人居心叵測,甚至樓臺的建與不建都在兩可之間。
可是那又怎么樣呢?
即便找到了偷換木料的罪魁,即便查清了一切真相,哥哥便能回來嗎?
每每夜中入夢,他總能看見將赴陵川前,那個立在院中,躊躇滿志地說著“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云間”的張正清,看到那個在每年士子投江的忌日,帶他跪在父親牌位前,教他說“江水洗襟,白襟無垢”的兄長。
張遠岫遺憾的只是,到了最后,張正清都沒能如他所愿見到那個“高聳入云”的洗襟臺。
也許是遺憾太深了吧,后來不知怎么,這個樓臺入云間的夢,便從張正清的夢,變成了張遠岫的夢。
他想,他要幫哥哥完成夙愿。
第188章
馬車到了舊邸,白泉早就在門口相候,張遠岫從車上下來,白泉立刻呈上一封信,“章大人來信了。”
張遠岫沒接,徑自往府里走,“說了什么?”
“沒什么,只是道謝。”
回京之后,張遠岫和章鶴書一直不曾見過,章鶴書是為了避嫌,張遠岫卻是懶得登門,本來也不是一路人。
章鶴書在家中多日,見朝廷官兵沒有找上門來,知道是張遠岫幫忙,自然讓人送信答謝。
張遠岫散值回家后,都會先看半個時辰書才用晚膳,白泉知道他的習慣,到了書房,打來清水給他凈手,猶豫著道:“公子,老太傅要回京了。”
張遠岫正在插手,聞言愣了一下,“何時的消息?”
“早上聽說的,似乎是太傅府有人說漏了嘴,老太傅得知京中士子鬧事,臨時做的決定。”
老太傅年紀大了,這幾年每年入秋,都要搬去慶明臨郊的莊子上,否則冬天不好過。那莊子建在山中,消息閉塞,太傅府的人也不雜,是故饒是京中鬧得沸沸揚揚,老太傅也不曾耳聞。
眼下三司徹查洗襟臺名額買賣一案,朝廷的態度很能說明問題,朝廷如果不查翰林,那么至少在外人看來,翰林就是無辜的,名額可能是從地方官府漏出來的,一旦朝廷查了翰林,哪怕只是傳審了老太傅,案子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因此私心里,張遠岫是不希望老太傅在這時候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