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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明明很沉,甚至是溫柔的,帶著安撫之意的,可是由眼下的青唯聽來,卻覺得話里話外帶了一絲譏誚,尤其是他眼里的笑意,不是挑釁又是什么?
她這個人激不得。
本來說不過已經要動手了,眼下再被這么一激——
青唯閉上眼心一橫,想著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再來一回又不會掉塊肉,她怕什么!當即傾身越過方幾,朝謝容與貼過去。
謝容與幾乎是愣住了,眼睜睜看她毫無預兆地貼過來,除了本身的柔軟濡濕,簡直是劍拔弩張的。
她全無章法地在他唇齒間攻城略地一番,甚至還沒等他悉心相迎,又全無章法地撤開,隨后停在他的一寸開外,喘著氣逼視著他,吐出兩個字:“甜的?!?
謝容與:“……”
青唯:“昨晚是甜的,今晚又是甜的?!?
她隨后伸指敲了敲方幾上的方子,“但這方子的藥湯是苦的。這還不是證據么?鐵證如山?!?
她離他太近了,吐息都糾纏在一起,他眸色漸深,“你下午出莊,真的是去查這張藥方去了?”
“你以為呢?”青唯道,“你的病早就好了,卻和德榮合起伙來騙我,還有那個韓大夫,說什么你心病難醫,身邊離不得人,分明是你們的同黨!”
她怒不可遏,“虧我還擔心自己不會照顧人,好心去跟大夫打聽你的病情,擔心這大夫拿了假的方子對你不利,去城中藥鋪問明藥效。擔心了大半日,原來卻是我被蒙在鼓里!你那藥湯的味道,分明就是……就是甜棗兒兌的糖水,是甜棗兒!”
謝容與愣了愣。
舌頭還挺靈。
他見青唯要撤開,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將她困在自己的半尺之內,聲音緩下來,“小野,藥湯這事,我沒得辯,是我故意瞞了你,是我的不對。”
他停了停,又說,“我該好好與你解釋的,可是近日總是繁忙,你又總想搬出莊子,我只是……不希望你離開,又不知道該怎么把你留下來,很擔心你像上回一樣,忽然不見了。”
“小野。”他喚道,微垂的眼瞼稍稍抬起,眸中清光一下籠過來,將她包裹,聲音輕得像嘆息,“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身邊?我哪里不好?”
這一聲近乎嘆息的問讓青唯一下怔住。
那一夜帳中的山嵐江雨倏忽重現。
是啊,她為什么不留在她身邊呢?和他一起,有什么不好?
可是下一刻,青唯驀地反應過來。
他太容易讓她動搖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就沒見過這么能蠱惑人心的人,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一聲嘆息,簡直堪比巫術。
青唯驀地掙開他,撈起自己身邊的短劍,疾步回床帳中取了早已收好的行囊,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說道:“既然你病好了,也不需要人照顧,那我……那我就先走了?!?
其實也不必這么急著要離開。她知他為何騙她,不怎么氣了。
她只是莫名有一種如臨深淵的危機,覺得再不走,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院中月華如水,夜色清致。
謝容與跟出屋,喚道:“小野?!?
青唯聽到他追來,一咬牙,足尖在地上一個借力,飛身落在院中的一株榆樹上,橫劍在身前一擋,“你別過來!”
她的落腳之處并不好,是一根細脆的枝條,身后就是池塘,好在她輕功好,堪堪穩住身形,望著立在院中的謝容與,說道:“我早已想過了,我是欽犯,跟在你身邊只會成為你的掣肘。玄鷹司里有衛玦、有祁銘與章祿之,你身邊還有朝天,不缺我一個打手。上溪之案了結,今后不如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以信函互通有無?!?
她亡命天涯了這么多年,枕戈待旦是她的宿命,去歲暫得片刻皈依,她竟是半年不曾緩過來,夜里常夢見他和江府。
溫小野是野生野長的野,不該將根扎得這么深,上回已然傷筋動骨,下一回會不會九死一生。
謝容與安靜地看著她:“上溪暴亂當日,左驍衛校尉伍聰擅離職守,消息傳到京里,中郎將上奏為伍聰求情,我請官家允了,但作為交換,我已令左驍衛暫緩追捕溫氏女。洗清你身上的冤名,我未必能夠立刻做到,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保護好你?!?
立在院中的男子素衣青帶,眉眼好看極了,仿佛就是為這月色清霜所化,是她這半年反復在夢里看到的樣子。
青唯道:“去年我之所以離開岳州,除了送芝蕓上京,更想找我的師父。他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五年杳無音訊,眼下上溪案已結,我既為自由身,自當前去辰陽尋他?!?
“我半年前就派人去辰陽打聽過,這五年來,岳魚七從未在辰陽出現。你如果不放心,當真想去辰陽一趟,待此間事了,我陪你同去?!?
“同去又如何?”青唯道,“待此間事了,我的愿望的像我阿翁與師父一樣,踏足江野,行義為俠。而你是王,你的父親是士人,你是被先帝教養長大,我們出生不同,經歷不同,以后的愿景也必不會相同?!?
謝容與淡淡道:“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的愿景?”
青唯道:“那不說將來,只說今日。我眼下這么每天跟在你身邊,跟你同進同出又算什么,你將來不娶妻嗎?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不如就此分開。”
謝容與看著她:“我不想與你分開?!?
“不分開還要一輩子在一起不成?京里千百高門貴戶,到時天家為你擇妃,你又作何說法?難道你還讓我這個草莽做你的王妃嗎?”
“溫小野,你在想什么呢?”
謝容與聽到這里,驀地笑了,聲音溫柔得像月色,“你本來就是我的王妃啊?!?
你就是我的王妃啊。
夜風輕輕拂過。
青唯腦子一瞬懵了。
她看著謝容與,到了嘴邊萬般辯白與夜色一起纏成繩結落回胸腑,心神一片空空茫茫。
她張了張口,忘了要說什么。
她本來是以輕功落在脆枝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