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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問:“你這么急著上京,身上的盤纏夠嗎?”
不等徐述白回答,她鋪開一張綾緞,將妝奩里的環釵首飾一股腦兒倒在上頭,又去床榻里取來自己藏下的二十兩銀子,仔細包好,全都給了徐述白,說,“你拿著。”
徐述白看著她,卻沒接。
半晌,他將緞囊重新放在桌上攤開,目光掠過那許多環釵,最后落在了雙飛燕玉簪上。
玉簪是一對,他屈指取了一支,很淡地笑了一下,“有它,夠了。”
一頓,從腰間摘下一個牌符,遞給扶冬,“我家世清貧,身無長物,平生唯一倚仗不過詩書經綸,這個牌符是我考中秀才那年官府賜的,我很喜歡,一直貼身帶著。你把它收好,等我回來。”
可他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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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清楚地記得,徐述白離開那日是七月初七。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七,離洗襟臺建成還有兩日。
扶冬沒有等回徐述白,等來的卻是一個驚天噩耗。
洗襟臺塌了,許多登臺的士子,建造洗襟臺的工匠,還有平頭百姓死在了洗襟臺下。
仿佛剎那間天就變了,陵川崇陽縣一帶哀鴻遍野,朝廷震動,昭化帝帶著朝臣親自趕來柏楊山,下令徹查坍塌原因。
第一個被查出來的就是木料問題,工部郎中何忠良與知府魏升勾結以次充好的消息震驚四野,人還在柏楊山下就被昭化帝下令斬了首,販售給他們次等鐵梨木的徐途畏罪自盡,一家二十七口,一個活口都沒留。
飄香莊也亂了。
莊上的嬤嬤草木皆兵——在洗襟臺出事前,何忠良、徐途一干人等可是莊上的常客——她們唯恐大禍殃及己身,一個接著一個把莊中妓子賣了出去,連夜出逃。
好在何忠良這些人尋歡作樂的地方不止飄香莊一處,洗襟臺之禍千頭萬緒,官府查不到這些下九流的妓子身上,于是扶冬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離開飄香莊,到了大戶人家的宅院。
她最終沒能如徐述白期望的那般留存自身潔凈,而是回歸了輾轉承歡,風塵打滾的宿命。她在那些宅院里被百般嬌寵,又被漸漸厭棄,最后如同物件兒一般,待價而沽,轉手下家。
只是偶爾在月光都照不透的地方,她還會想起當初徐述白對她說的話。
那個青澀又年輕的書生,最開始說話的時候,總是漲紅了臉:
“不是這樣的,有的買賣可以做,有的買賣不能做。”
什么買賣不能做呢?經過這幾年,扶冬多多少少想明白了。
那幾瞬的璀璨浮華如果是靠出賣自己獲得的,最后不過水中月罷了。
人之所以是一個人,正因為她不是一個可以待價而沽的物件。
想明白這一點后,扶冬就存了一個念頭,她要為自己贖身,然后去洗襟臺下,為徐述白收尸。
她不知道他最后為何又去了洗襟臺,在樓臺坍塌的半年后,她在喪生的士子名錄中找到了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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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去柏楊山為徐述白收尸時,已經是嘉寧二年的春天了,說是收尸,實則在一場防止瘟疫的大火過后,留下的只有逝者的遺物。
扶冬看到徐述白的遺物,一下子就愣住了。
這是一個牌符,上頭刻著他的名,他的籍貫,他的秀才功名。
與當初徐述白送給她的那個一模一樣。
扶冬很快反應過來,官府的交給她的牌符是假的,真正的牌符在她這里。
回想起彼時徐述白離開陵川前的種種,扶冬剎那間覺得背脊發寒——
“這個洗襟臺,不登也罷!”
“我上京為的就是洗襟臺!是要敲登聞鼓告御狀的!”
“這個案子牽涉重大,刻不容緩。”
“知道得太多,一個不慎只怕招來殺身之禍,你只當是什么都沒聽說,待事態平息前,不要與人提起你認識我。”
徐述白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既說了不愿登臺,必然不會反悔。
也就是說,徐述白消失在了上京的路上,而他死在洗襟臺下的消息,是有心人刻意偽造出來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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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冬道:“我得了真假牌符,知道事情不簡單,誰也沒透露,一個人回了住處。回過頭來想,或許這事從頭就透露著古怪。徐途這個人旁人不知道,我卻清楚得很,他素來貪名逐利,貪生怕死,當時洗襟臺塌,他不逃也就罷了,怎么會畏罪自盡呢?就算自盡,為何要拖上一家二十七口全部陪葬呢?而最重要的一點,卻是我一直忽略的。”
“什么?”青唯問。
“做官。”江辭舟說道。
“是,做官。”扶冬頷首:“江公子是貴胄子弟,熟悉朝廷中的那一套,想必一眼就能看出這其中蹊蹺。而我彼時不過飄香莊的一名妓子,聽那些恩客說先生不久后要去京里做官,并沒有放在心上。
“后來仔細求教打聽,在京中做官,如果不是世家出生,能得蔭補,必然要舉子以上出身,先生彼時不過一名秀才,便是登了洗襟臺,有何忠良、魏升這樣的人物保舉,不過是仕途會順當許多,如何這么快就有京官做?
“還是說,朝中有更厲害的人物,能越過種種規矩儀制,將一名秀才提拔上來,任由他先做官,再慢慢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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