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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這可是送溫老爺還鄉的船?”林成家的下馬,替他家姑娘問著停泊的人。林成家的問的,不是溫神念他爹,是溫神念,他是進士,外人對他的尊稱就是老爺,這個和他的年紀輩分無關。
停泊的人已經在開錨,看到林成家一身墨綠色團花比甲,簪著兩根小指粗的金扁方,身后的婦人帶著羃離看不見容貌,可她們□□的馬胸窄背長,通身皮毛油光發亮,是一等一的好馬,不敢輕忽,紛紛停下手上的活,一人高聲接道:“是新科進士,溫老爺的船?!?
這么大的聲音,安坐在船艙里的溫家四口人也聽見了。
“敢問夫人?”溫神念在甲板上躬身一禮。
林成家的使人放下甲板,扶著洪氏的手上船道:“我家姑娘是淇國公府的大少奶奶?!?
“喬夫人!”溫神念再行一禮,他一個無官無職的進士,品級還沒有洪氏高。
何家和溫家還不算正式的親家,洪氏也無需向溫家二老招呼,只是對溫神念道:“溫公子這就走了,連話也沒有一句嗎?”
“小生的曾祖母驟然離世,小生也無可奈何,還請夫人體恤,何姑娘珍重。小生十七年來,從未有失信之舉,待小生料理了家事,自當和何家繼續婚約?!边@些話才三個時辰前,溫神念在何家說過,當著何大姑娘的表妹,又再說一遍。
洪氏戴著羃離就看不見神色,只聽她聲音鏗鏘:“世人都道口說無憑,才有了金帛之定。溫公子的一句話,便要我的姐姐夜夜對燈嘆息嗎?”
溫神念面色為難道:“家里尚在孝中,如何能定?”
“何家又不缺金帛,也不看重金帛之定,只需溫公子身上,一件承諾之物,權當做個取信之明證。想來你家老太太在天之靈,也樂見此事?!?
洪氏不是來壓著溫神念去扯婚書的,孝中進門,只有無所歸處的女子才在孝中和人家成婚,何大姑娘再怎么恨嫁也不會要這樣的一紙婚書?;闀?,何大姑娘看重的是傾心相許的情誼。六禮已行,何大姑娘視己為君妻。身負孝義,何大姑娘明白,然大禮不成,卻止不住彷徨不安。
“既如此說,身外之物,也當不得取信之物?!睖厣衲钜粡埬贻p的臉穩重威嚴,從袖中拿出一把一寸長的青銅柄裁紙刀,倒也鋒利,割下了自己的一縷頭發道:“請夫人轉交何姑娘,小生自不敢忘生死之約。”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是人最寶貴的東西,所以才有割發代首之說。一縷發絲,就是以命為證,生死之約。若溫神念辜負了何姑娘,是要用命抵償的,頭發就是生死狀。
這其中的意義一點也沒有夸張。
林成家的正要上前接物,被洪氏擺手制止,她親自上前托住此物,向溫神念行姊妹之禮,向溫家其他人頷首,才下船去了。
溫家的船離開碼頭,何大姑娘的馬車才趕到,洪氏坐上馬車,把溫神念的頭發給她笑道:“舅舅這回眼里不錯,溫公子看著想個能托付終身的人,你別哭了?!?
何大姑娘沒有親眼看著溫神念離開,倒也沒有多少失望,她沒有過門,難道還要和他做依依惜別之狀,把頭發小心扎好放在荷包里貼身收藏,得償心愿,羞得一臉緋紅道:“誰哭了。”
“是嗎?誰沒有哭嗎?”洪氏笑話她,又故意放狠話:“若他言而無信,一去不復返,就憑了這東西,我也會把他揪出來,一刀宰了他?!?
“哎呀,現在我們多好,你一通打呀殺呀的?!焙未蠊媚锏故亲o上了,拿洪氏打趣道:“妹夫說是不納妾的,就喬家那樣高門,若他言而無信,你要怎么辦呢?”
“他……”洪氏英氣的柳葉眉一揚,做了一記手刀:“我也一刀宰了他。”
夏語澹也是知道溫神念喪了曾祖母,定不了親也待不了官,朝廷舉行的庶吉士考試也無法參加,但是送佛才送到西天,夏語澹不會再為了他,在趙翊歆面前說什么話,李二郎要進少府監也得靠他自己的本事。
喬家現在也是頭頂一片烏云,喬費聚不好了。他的不好還未到虛弱無力的癱倒在床上捧著一個藥罐子那種情形,他是腦子不好,情況更加糟糕。
他的書房正堂就掛著他喜愛的,畫家趙佳蕙所繪的橫斜疏影圖,他還在滿屋子亂找那幅畫。從此喬費聚的身體就再也遮掩不住了,一時一時犯糊涂,大夫說是撞了邪神,那是委婉的說法,就是得了癔癥,現在沒有老年癡呆癥這個名詞,不過夏語??此陌Y狀,和那病挺相似的,腦子不好,任何大夫都束手無策,無方無藥,只能看著這病一天天惡化下去,余壽,大夫們不敢說,也是無法估計,得了癔癥的人,有的還能活十幾年,有的沒幾個月就把自己折騰死了。
喬費聚往日看著正常,能吃能睡,作息不變,只有幾天犯一次糊涂的那一會兒,看著不正常,但這多么難堪,深深打擊了這個雄霸一世的男人,所以喬致說要召集幾個弟弟和子侄回來伺疾,被喬費聚砸了一個榔頭,不過喬費聚雖然不想面對子孫,他的幾個兒子和嫡子子孫都往京城里趕了。
喬費聚的病已經傳開了,即使喬費聚不讓這些人不回來,御史也不會放過他們。喬氏之同母兄弟喬庸都卸了四川都指揮使的官職回家盡孝。
喬費聚是真的不想見人,為了避免不可預料的麻煩,就要去京郊的別莊養病,虞氏打點喬費聚的行李,夏語澹給虞氏和自己打點行李,喬費聚這一病,也只讓虞氏在身邊伺候,后院的其他女人一概不見,兒孫們也是問安一句就讓退下,所以虞氏幾乎日夜守著他。
虞氏來看夏語澹,就看見了夏語澹正在收拾兩人的日常梳洗之物,要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也要妥善保管起來,或是毀掉。
“姨娘你來了,你來看一看,我收拾的這些中衣都是許久不用了,裝著也是浪費箱子,都燒了吧?”
喬費聚的身體究竟不好到了何種程度,是喬家的秘密,夏語澹不知道,但夏語??匆娪菔习褑藤M聚的東西都收拾了出來,庫房里的珍奇古玩,名刀良弓,該封存的封存,該分攤給兒孫的分攤給兒孫,就像是在分配最后的遺產和布置死后的陪葬一樣。所以夏語澹在不動神色的給虞氏整理東西,貴重的東西收藏起來,至于中衣內衣這樣的貼身東西,不用的就燒掉,省得到了那一時忙亂起來顧不上。
死者長已矣,生者當勉力
夏語澹還想著,喬費聚去世后,虞氏該有新的生活,畢竟她還那么年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傷心
得了癔癥的人,怎么死去,夏語澹見識過很多,身體還未完全衰竭,就會因在發病中不知生死而去了,比如跳到了水里溺水,那會子,他不知道水可以溺死人的,只是想呆在水里而已。
虞氏日夜守著喬費聚,不需要她勞動什么,只是看管一個人,防著他做一些傻事,得了癔癥的人,神經退化像個孩子,無知無畏,可是看管一個孩子可以看見他的朝氣蓬勃,看管喬費聚,只能看見暮氣沉沉,所以虞氏心累得狠,臉上染上了陰郁,行動也有些微滯。
屋里都是箱子,得讓虞氏看過之后再落鎖,好讓她知道什么東西放在那里,而虞氏并不過心,隨意看了幾眼就讓落鎖,或是再拿出來,自己屋里和夏語澹屋里的丫鬟婆子,人人有份,散給了她們。
衣裳首飾,這些對丫鬟們都是實在東西,眾人領賞而去,虞氏才對夏語澹說實話道:“爺和我這一去,應該不會回來了,這淇國公府多煩憂,倒是別莊上清靜。”
喬費聚的癔癥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了,淇國公府人多事雜,耳目太多,還是別莊里,地方夠大,關起門來能由著喬費聚折騰。
“我知道?!毕恼Z澹低聲道。
虞氏打起精神道:“所以你不用跟著我去別莊,我可以和大夫人說一聲,你依然……”
夏語澹給虞氏捧了一盞茶道:“姨娘,不要再說了,我已經和先生說了,裱畫店我暫時不去了。其實夏家是不同意我去市井之地,沒有了太爺,我或許以后也去不了。不去便不去吧,早晚的事,能有這么幾個月,我已然知足了。人之一生,很多東西很重要,不同的時間重要的東西不同,現在這段時間,我只想陪著姨娘?,F在這段時間,姨娘比任何人都重要。姨娘若是累了,就看看我,姨娘你……不要害怕?!?
夫死從子,沒有喬費聚,虞氏要怎么辦?夏語澹一直記得李氏和花氏排揎虞氏的話,笑到最后才是贏家,虞氏沒有孩子,要如何笑下去?
“河里洗澡廟里干,我本一無所有,我怕什么呢?”虞氏要這么過她的日子,早就看到了結尾,不過有些話卻是要和夏語澹說清楚:“我的姐姐和我是一樣的命運,她被人買走,沒幾個月就被家中大婦治死了。我活了這么多年,過了我曾經在市井之中,想都沒有想過的日子,我早夠本了,將來我會如何,我并不在意,你也不要難過?!?
夏語澹聽她這樣說著,心在絞痛,卻是說不住口‘我會保護你’這句話,夏語澹自身的本事,連她自己都保護不了,趙翊歆,倒是可以指望他,應該是能指望他的,現在還不能說出口。
虞氏抿了幾口茶,摸著自己美麗的容顏道:“白發,老邁,我并不在意這些。沒有爺十幾年的寵愛,或許只有寵而少了那么一點點的愛,于我而言也夠了,沒有這份寵,或許現在我正在哪個小角落里憋屈著,或許我和姐姐一樣,早死了。我只是傷心而已,那曾經是多么豪氣英武的男人,我的……我的男人,現在成了這個樣子,與我而言,值得我傷心的只有兩件事:美人遲暮,英雄末路。事到臨頭,我傷心至極!”
虞氏雖然是妾,卻是把喬費聚當丈夫待的,而不像有些妾,只是把男人當成一個供養自己的金主,十幾年的感情,就要結束了,虞氏心中有太多的陰郁,夏語澹無話可說,只能做個聽眾,讓虞氏把心中的陰郁說出來。
虞氏停了一會兒,又酸澀笑道:“你和我們一起走,你舍不得我,我也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