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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那本來就是我喜歡做的事情，我不管別人怎么看我，那是我喜歡的生活，我不會為了別人放棄它。而且先生是難得的好先生，傾囊傳授，先生是拿我當(dāng)學(xué)生待的，師生之誼是真的。”夏語澹坐在右側(cè)，手撐著扶手說話，因為咳嗽未好，聲音有些沙啞：“我今天不去，是我還沒有想好怎么面對他。姨娘，先前是我迷陣了，他是公子，我是小姐，說著是師兄妹，沒有喬家放縱，我怎么能一次一次的見著他。姨娘，我知道你知道他，他是宮墻里的那位嗎？”

儲君不是該養(yǎng)在深宮，日受圣訓(xùn)，夏語澹從未想過，一國的儲君，能做得那么自由，像個小子，在外溜達(dá)。

虞氏從來沒有想過要隱瞞夏語澹，她只是不說，如今夏語澹猜到了，她也是點一點頭。

夏語澹的心糾結(jié)在一起，道：“太宗皇帝為后世定下了規(guī)矩，去年皇上已經(jīng)下旨，為太孫慎選良家子為妃。朝中外臣和內(nèi)廷宮人勾結(jié)串聯(lián)，一直是我朝的一大忌諱，尤其是實權(quán)人家，運作這種事情，成也罷，敗也罷，總是洗不了操作裙帶的污名。太爺在人臣之中，富貴已極，為什么要涉入險地呢？”

虞氏不想她先說出這番隱憂，欣慰道：“你是絕頂聰明的人，太爺?shù)目嘈模憧擅靼祝俊眴藤M聚在人臣之中，是富貴已極，乃至喬家，也不缺富貴，可是夏家，夏家不行，夏家本來就是由裙帶而成就的富貴，他們不需要避諱操縱裙帶的污名。

夏語澹揉了一下緊繃的臉，點點頭道：“是我想差了，是我錯看了太爺，太爺是心胸似海，膽識過人。”

夏語澹記死了，喬費聚是喬氏的父親，所以喬費聚不會越過喬氏的意志，而喬氏的意志夏語澹看得很明白。喬費聚是幾十年侍奉君主的人，在他的價值認(rèn)知里，男人女人，都以侍奉在君主身側(cè)為無上的成就和榮耀。在眾多的選擇里，喬費聚選擇了夏語澹，是對夏語澹莫大的恩德，天地君親師，沒有喬費聚搭的橋，夏語澹一輩子不可能進(jìn)入君主的視線，所以，此恩德排在第三。喬費聚擯棄了偏見，深望夏語澹有無量的歸宿，寄予她無限的信任并為她涉入險地，此恩此德，夏語澹何以抱之，喬費聚真的是心胸似海，膽識過人，還至今算無一漏。

“太爺不僅是夏夫人的父親，他還是喬家的掌舵者。”虞氏打量著夏語澹，道：“可是我至今在你的臉上看不到歡喜，他對你不好嗎？”

夏語澹面色柔和起來，道：“他待我很好呀。”

“那我為什么看不到你的歡喜？”虞氏一心為了夏語澹好，可很多事情，她也沒有辦法。

夏語澹悵然道：“他現(xiàn)在待我很好，可是他會一輩子待我好嗎？”

一輩子對于虞氏就是虛而不實的幻想，現(xiàn)在更是遙不可及，她的神色帶著傷懷道：“一輩子？誰又能愛護(hù)誰一輩子呢？有的人有力無心，有的人有心無力，一輩子太長太遠(yuǎn)了，誰也不能保證。”

夏語澹憂懼的看著虞氏。

虞氏眨眼間振作好了精神道：“女人不該‘求’一輩子，這樣的情愛可遇不可求。這世上的男人，不分地位財富，只有三種男人，一種看似無情，實則專情；一種看似專情，實則多情；一種看似多情，實則無情。”

夏語澹安靜的細(xì)聽教誨。

“專情的男人，遠(yuǎn)在西北的穎寧侯是一個，如今在京城的興濟伯也說專情于夫人，可遠(yuǎn)不及穎寧侯深情，穎寧侯那真是十六年專情在夫人身上，無子也罷了，穎寧侯夫人子嗣艱難，以致穎寧侯經(jīng)年不能得子，十三年前，穎寧侯夫人的庶姐，就是馮家前三太太，說她已經(jīng)絕孕，自家姐姐說話，京城中還有誰不信，可穎寧侯卻說‘女子皎如明月，應(yīng)當(dāng)珍而愛之。’天上繁星如塵，而明月只有一個，穎寧侯的一顆心許了明月，對璀璨繁星就無情了，待穎寧侯封侯那年，皇上為了他家的子嗣，還賞賜過幾個奴婢，都被穎寧侯轉(zhuǎn)贈給了下屬。”

“多情的男人，家里這位爺是一個。”虞氏是說到了喬費聚，嘆息道：“爺?shù)男睦铮瑦壑@一個，也愛著那一個，他的心里，一個也舍不下，死了的人也舍不下，他從來沒有專情過一人，所以你才看見，喬家子嗣如此昌盛。”

“無情的男人，高恩侯是一個。”虞氏說到了夏語澹的父親，面色如常，道：“高恩侯今日愛這個，明日愛那個，他何曾真正愛過一個，被他愛過的，誰有好下場，何其無情，所以你這些年，才過著這樣的日子。”

夏語澹壓抑著悲傷的情緒，道：“所以，我此生可以一輩子深藏住那些怨恨，卻藏不下，這十幾年，日復(fù)一日，綿綿不絕，他們帶給我的冷漠，不是冷漠，是無情。”

“天之涯，海之角，爾凝，你想躲藏到哪里去？便是你得了一處藏身之地，你沒有權(quán)利，沒有地位，沒有宗族，你能一輩子安身嗎？在強權(quán)面前，你命如螻蟻，我的父母和我的姐姐不正是如此嗎？我曾經(jīng)也是命如螻蟻。”那么深沉的悲痛，虞氏說出口都有些茫茫然。

夏語澹睜眨著眼睛，把眼中的淚花憋回去，道：“我不該認(rèn)識他，我從來都不曾認(rèn)識他，或許就能甘心聽從命運的擺布了。”

虞氏苦笑一下，道：“有什么區(qū)別嗎？男人的權(quán)利，并不決定著，他是一個專情，多情，還是無情的人，若你將來攤上一個無能又無情的男人，才真正無路可走了。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選擇一個有權(quán)利的男人，普天之下，最有權(quán)利的男人，就在宮墻之中。”

虞氏的臉上，漸漸染上了嘲弄的神色，那是她對權(quán)利嘲弄了她一生，所能聚起的，最大能力的反擊：“撇去那些道貌岸然的理由，一個女人獲得男人寵愛的資本，就是她年輕曼妙的身子和鮮活大膽的*，只有女人的這兩樣?xùn)|西，才能勾住男人的魂魄，自然了，一個女人失去了男人寵愛，也是因為這兩樣?xùn)|西，日益衰老的身子和無度膨脹的欲望。”

“這在帝王之家和百姓之家都是如此，當(dāng)男人的寵愛在身的時候，帝王之家不比百姓之家過得舒坦嗎？當(dāng)男人的寵愛不在的時候，百姓之家的煩憂也不必帝王之家的少。”

“姨娘……”今天的虞氏讓夏語澹感到陌生，隱藏在虞氏心底深處，對權(quán)力的痛恨和渴望被激發(fā)出來，虞氏的心底深處，是期望夏語澹帶著她這樣的情感，站到皇宮里去，站到權(quán)力的頂點，把權(quán)力踩在腳下。

虞氏深吸了一口氣，索性都說開了：“爾凝，你不要逃避，你腳下的路，爺和我會盡量給你鏟平，這已經(jīng)是你能走的，最平坦的路的。你和他相逢在兩小無猜的年少時，這是他此生能經(jīng)歷的最純粹的感情。皇家是最不講究規(guī)矩的人家，別人家還有寵妾滅妻一說，他們家誰敢指點呢，漢朝文帝寵愛慎夫人，宮闈之內(nèi)，慎夫人常和皇后平起平坐；周朝宣宗寵愛李貴妃，要廢了皇后，群臣道：此乃天下家事。皇家的女人只有得寵和失寵的區(qū)別，然后母憑子貴，皇后也莫不如此，你在夏家，應(yīng)該也有體悟，只是你愿不愿意為之，你已占得先機，你還在怕什么？比起那些采選上來的女人，你是最無需懼怕的。至于你想要的一輩子，爾凝，那可遇不可求，你若遇不到，你就想著你的畫，想著你自己，若你以后有了孩子……你和我不一樣，你會有孩子，你就想你的孩子，世上的大多數(shù)女人都是這么過來的！”

“咳咳，咳咳……”夏語澹咳嗽沒有好，這會子腦子被迫轉(zhuǎn)得太快，一時覺得自己和趙翊歆前途一片光明，一時又覺得前頭一片晦暗；一時和他之間風(fēng)景如畫，一時又與他面目全非，一切都還未有定數(shù)，可是，現(xiàn)在的趙翊歆，多么美好，現(xiàn)在的感情，多么純碎，夏語澹心中百轉(zhuǎn)千回，一下子耗了心力，一口氣沒有喘好，就把咳嗽引了出來，一時停不下來，咳得聲帶刺疼。

這么咳嗽傷身，虞氏連忙給夏語澹端來一盅用枇杷膏蒸煮至透明色的鴨梨，夏語澹大口咽了幾塊潤肺，又小口小口的吃著潤嗓子，咳嗽止住了，夏語澹才捏著氣輕聲道：“我知道姨娘都是為我，我也知道我想得太多，要得太多，可是，那是我的心，我的心呀，我所有的本就不多。”

夏語澹越說越輕，最后只是張著嘴，其實虞氏說的話沒有對錯，只是這舞臺變得太大，大到改變了性質(zhì)，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夏語澹的期許，而夏語澹十幾年謹(jǐn)小慎微走來的性子，讓她不敢抱有太大的野心，登高跌重，所有不多的人，爬得太高，跌下來就越重。

權(quán)利使人迷醉，權(quán)利使人華麗，站在趙翊歆面前，夏語澹頓然覺得是一只烏黑小鴨站在了孔雀面前。

對，那只孔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粲者

收購夏語澹畫的那家店鋪，店面前沒有懸掛招牌，只有門內(nèi)一架美人臥于海棠樹下的屏風(fēng)，因此知道這家店的人，都叫它海棠塢。

夏語澹前腳從海棠塢里出來，馮撲一身小廝的打扮，進(jìn)到店里。他已經(jīng)是熟客了，掌柜的一見他來，就把剛剛放下的，夏語澹的畫拿出來，笑道：“小哥來的真是時候，我這才得了一張好畫。”

馮撲想著他主子，今日也沒有多話，依著規(guī)矩丟下一兩銀子，就拿著畫出去了。海棠塢做著的生意，總是太過艷色，有些體面的主子出于忌諱，都不會親自踏進(jìn)門來，而讓奴才進(jìn)來代為物色，東西好不好，先付下銀錢拿出去，待主子看中再回來結(jié)賬。

趙翊歆就在海棠塢附近，接過馮撲雙手奉上來的畫，有些急切的打。

一大棵開花的杏樹，杏樹的枝干一人腰粗，剛剛好遮住枝干后偷情的兩人，只看見一小塊男人用的玄色汗巾子，掉落在地上，和女人的一只纖纖玉手，緊緊的抓在枝干上。盛開的杏花瀟瀟然飄落，雪白的花瓣連著紅色的花托，白中帶紅。右上側(cè)有十七字題詞：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讓我見到了夫郎，夫郎呀夫郎，我要怎么服侍我的夫郎！

是詩經(jīng)綢繆一篇里的話，至今大多承認(rèn)所寫之情是關(guān)于新婚的，是新婚那一天，唱的賀詞。在此景之下，還是那個意思嗎？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讓我見到了夫郎，夫郎呀夫郎，你真的是我的夫郎嗎？

杏花瀟瀟然而下，你若不是我的夫郎，我便像這棵杏樹一樣，有花堪折直須折，空余殘枝不成實。

花開了，花落了，我該怎么辦呢？

夏語澹的畫，從‘藤生樹死’到‘如此良人何’，無不隱射了女子深陷愛情的，熱情執(zhí)著和癡纏，還有這奮不顧身的愛情之下，慘淡收場的凄涼。

這樣的情感，并不符合夏語澹受到的教育，也不符合女子在這世上受到的教育，女子是應(yīng)該矜持的，矜持到滅了人欲，聽從父母和家族中其他長輩們的安排即可。

趙翊歆看懂了夏語澹的畫，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嗎？

趙翊歆卷回了畫，一手遞給馮撲，馮撲還是想確認(rèn)一句，邊接邊道：“爺，小的……”要買下嗎？

“還回去吧。”趙翊歆一如往常。

往常夏語澹賣出去的每一幅畫，她前腳賣出，趙翊歆后腳就拿過來，夏語澹有她的堅持，趙翊歆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不可能每一次都看著她賣畫，她的畫趙翊歆也從來不買，他只是欣賞一眼，依然還回去，夏語澹畫里的女子，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