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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侯府,侯夫人對著一堆明顯超過兩百里價值的布料,枯坐了一個時辰。加在給遠在雄州女兒女婿的年禮里,送過去。
第二天,武定侯府家宴。
武定侯三子三女,三子皆在膝下,長女在大同,路近帶著外孫們回來了;次女除族,不算在內;幼女遠在雄州,十二年來才回過一次,好在,這一次盼了多年的外孫子來了。侯夫人愛也愛不過來呢,抱著傅昵崢同坐。
沈家祖孫三代,代代有人,人丁興旺!
皇宮里,就皇上和太孫,祖孫二人,剝著栗子吃。
“栗子呢,就是要買香源齋的。宮里的御廚都比不上。宮里的御廚才炒過幾顆栗子?就得像香源齋家的,一顆顆的,多香呀!”在祖父面前,趙翊歆這個孫子,很有當孫子的樣兒。
皇上剝出一顆,喂到趙翊歆的嘴里。
趙翊歆毫不客氣的吃了一顆又一顆,把他昨天出去干的事細細的說了一遍,爬樹,爬窗戶:“嶸嶸膽子怎么那么小,我連說了十遍,保證不會讓他掉下去,他才信了……然后,他給傅侯買了水紅色的衣料子,水紅色!”
一包栗子閑話里,很快就沒了,趙翊歆還掃了一桌殼道:“沒了?皇爺爺還沒有吃飽呢。”
“不吃了,我已經飽了。”皇上溫言道。今天的皇上確實沒有食欲,就陪著趙翊歆,吃了幾顆栗子。
趙翊歆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屋子,也嫌棄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豪氣的道:“皇爺爺,你別難過。我會和太|祖爺一樣,生二十四個兒子。”
皇上笑著道:“那你得先快點長大,我的大孫子,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趙翊歆摸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腦海中掠過某人。
被趙翊歆掠過的夏語澹,正在去咸平府的路上,虞氏陪喬費聚在一輛車上,夏語澹和琉璃,小橋,淺碧在一輛車上玩牌,外面風雪大作,也是如期的到達咸平府。
喬氏一族的族長是喬費聚的侄子,帶著幾個子侄在官道的驛站里等喬費聚。
喬費聚不耐煩去受族里晚輩們的磕頭,就在驛站里,和族長及族長帶來的子侄們吃了飯,就趕走了他們,依著原計劃,又行了一整天,住到了偏僻的喬家馬場。
一片看不到頭的平地,覆蓋著皚皚白雪,一尺深的學,數月不化,一個年,馬的活動范圍在馬廄里,人的活動范圍,在日夜燒著地龍的屋子里,果然如虞氏說的,在咸平府馬場的日子,無人來擾,又沒有繁雜的年里規矩,過得清閑自在,就是比京城冷很多。
“太爺,那匹西南馬十七要生了。”喬費聚說過,那匹西南馬生產,不管什么時候都要報上來。馬場里的馬,為了易于分辨,都是編數字的。
喬費聚身為軍人的習慣,屋外的人一聲報,入睡中的喬費聚就醒來并清醒了。虞氏也連忙起身,顧不上自己,先給喬費聚穿了嚴嚴實實的一身,喬費聚不等虞氏就去了馬廄。
屋外夏語澹看到上房的燈亮了,也趕緊穿戴起來,夾皮的大襖,披風,昭君套,暖手筒,一塊大毛圍巾包得只露出眼睛,和同樣打扮的虞氏隨后趕到。
要說夏語澹在喬家住了一年,對比夏喬兩家同是享爵之家,兩家的精神面貌是完全不同的,夏家像一輛隨時要掉鏈子的自行車,喬家雖然看著老久,騎起來還是穩穩當當的。就拿兩家的家主來說,夏文衍天天庸碌無為,應該算中年的人,已經如老年人一樣,過著養老的生活,吃吃喝喝,尊享安逸;喬費聚七十多歲的老人,卻比中年人還充滿活力,余生的精力大半傾注在這片馬場里。
最近十年,就專注一件事情,用西寧馬,改良西南馬。
西寧的馬,普遍比大梁的馬高大,戰場上,一寸高,一寸強,馬高一掌,西寧的鐵騎就能居高臨下,壓住大梁的鐵騎。就那么一寸,大梁就要投入更多的人力,財力壓回去。最根本的方法,還是要改良大梁的馬,讓與之能與西寧馬一對一對抗。大梁產量最多的馬就是西南馬,雖然資質不管怎么比,在戰場上,和純種的西寧馬都差了一大截,能改良的地方還是改良一點,每匹馬提高一點點,對大梁整體實力,總是有好處的。
這一次,喬費聚從京城跋涉到這個冰天雪地的馬場過年,就是要守著新一批借了西寧馬種子的西南馬。
人會難產,馬也會難產,西寧馬高大,西南馬矮小,用死腦筋想一想就知道,這批西南母馬難產幾率很好。結果也確實如此,之前生過一次了,母子都沒有活下來,這一次,也不知能不能活下來。
母馬生產的時候,性情暴躁,陌生人不好靠近。喬費聚本身就是給馬接生的高手,因為那匹西南馬不是自己養著的,靠近不得,只能藏在馬廄外面,隨時聽著,遙看,遙控著里面的動靜。
夏語澹第二次看到喬費聚沉靜的坐在外面壓陣,坐在外面,吹著寒風,頂著大雪。
喬費聚,他能放棄尊貴繁華的生活,在陋室里頂風冒雪,只為親自看顧一匹在生產中的母馬,不管他是多老的男人,多狠的男人,多復雜的,簡單定不了是好是壞的男人,現在的他,就是有魅力的男人。
☆、第七十八章 羞臊
雖然是寒冷的冬天,雖然馬廄日日打掃,馬住的地方,處在下風口,還是能聞到一股馬毛臭味,馬尿騷味,和散在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馬廄后面簡陋的屋子,喬費聚簡單用了宵夜,一大口鍋子的豬肉燉粉絲,虞氏給他拿著碗,他從鍋子里夾起來,就著碗囫圇吞棗的吃了兩碗。
“你們回吧,回去正經吃幾口飯。”喬費聚明顯的情緒暴躁,趕人的語氣。
虞氏湊近道:“這匹馬我和凝兒喂過好幾次,我們就是想看……”
喬費聚壓不住焦躁,粗口道:“有你們娘們兒什么事!”
上一次,一匹母馬難產死了,這一次看里面的情況,虞氏不懂,也瞧著不太好的樣子,血腥味聞著呢。這男人愛起馬來,就像愛孩子一樣。里面生產,外面守候,虞氏想在這種時刻陪在喬費聚身邊。
“出去!”喬費聚壓低了聲音吼出來,已經發脾氣了。
虞氏即將張嘴的話又堵了回去,有些難堪,有些委屈的左右而顧,叮囑道:“那我回去了,凌晨的天兒最冷,我回去把那件黑熊皮大氅找出來,爺披著別凍著了,屋子里溫著酒,你冷了喝一口,但別氣悶的喝多了。”又細致的吩咐了一遍服侍在側的人,怎么溫酒,怎么添炭,再招手夏語澹,兩人默默出去。
從始至終,喬費聚只面著馬廄站著,面無表情,也不知道聽沒聽到,虞氏這些體貼的話。
路上的雪堆至兩邊,腳下踩的還是凍土,夏語澹并排和虞氏扶著,把穩的走著,道:“姨娘,太爺不是要沖你發脾氣,他是擔心這次像上次一樣。”
虞氏根本沒有委屈到心里,嘆息道:“他也不是為了這個發脾氣,今天無論如何,那匹馬都能‘生’下來。”
生!說得冷酷和痛惜。
夏語澹揪住胸口道:“姨娘是說,他們要殺了……?”
“上次的母馬試過一次了,既然試過了生不下來,只能殺了!”虞氏自己都殺過不止一個人,也看到過好幾個死狀凄慘的死人,現在能很平靜的道:“不然怎么趕我們出來,是他們要動手了。有些男人就是這樣,他們只需要女人欣賞他們的成就,而不想讓女人看到成就的經過,因為經過往往血腥又兇殘的,并不好看。”
虞氏說得沒錯,她們走后,喬費聚就命人去取他的刀來,一柄刀身兩尺,刀柄一尺,早年喬費聚在戰場上用過的斬馬刀。
在馬廄里給馬接生的馬奴,一見了斬馬刀,七尺男兒就控制不住滾下眼淚來,只是無聲做著最后的努力,白費力,小馬駒太大,產道都撕裂了,還是產不下來,大小只能保住一個。或是剖腹取子,或是把子絞殺在肚子里拖出來。
喬費聚左手執刀走進馬廄。生產中已經半死的母馬,也知道恐懼,掙扎著,悲鳴著,被幾個馬奴撲住壓著,兩個馬奴手上也有刀,好幾個馬奴忍不住哭了。這些馬,都是馬奴們一日日照管的,現在要親手殺死,和殺自己的孩子沒有區別。
已經決定好了,喬費聚也沒有了先前的焦躁,深深吸氣,安慰母馬,安慰馬奴,也是安慰自己道:“能死在斬馬刀下,是戰馬的榮耀!把事干得痛快點,也對得起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