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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手術臺就趕了過來的柳秦宵站在門口,看著此情此景是牙也酸心也酸。他忍不住嘖嘖了兩聲,說起話來一股子檸檬味兒。
我說林言之小弟弟,你這差別待遇未免也太過明顯了吧。我天天把你當祖宗伺候都不見你給個好臉,秦姨一來就開始裝乖賣巧。
見柳秦宵一副戲很多的樣子,秦蘭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我欠秦姨一條命。
林言之一邊乖乖把袖口攏起來,一邊神色平淡地回道,這么重的一句話被他說得好像喝水吃飯似的理所當然。
啪!
秦蘭伸手拍了拍他腦袋,傻小子,胡說什么呢。
哎
柳秦宵夸張地長嘆了一口氣,虧了虧了,要是那次趕過去的是我,豈不是可以收獲一個乖巧可人的弟弟。
林言之方才那話雖聽起來夸張,卻也是事實。不過他欠下的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展鋒的。
*****
十五年前有一件現在聽來平平無奇,但在當年卻轟動一時的天文景觀。
流星雨。
更準確點兒說,獵戶座特大流星雨。
那場流星雨來得巧,正好趕上了林言之十二歲生日,展鋒偶然聽工友們提起后就把這事兒給惦記上了。
之后他天天數著日子,又背著林言之踩好了點,眼前仿佛已經能看到自家弟弟睜大眼睛、面露驚喜時的好看模樣。
那天傍晚,天還沒完全黑下來,朦朦朧朧的殘陽襯得周邊景色都像是蓋上了一層薄紗。
展鋒牽著小言之的手,帶著他偷偷摸摸地溜進工地。兩人順著腳手架搭成的臨時樓梯爬上了頂層。
那會兒已近深秋,傍晚的風吹起來涼嗖嗖的。空氣中飄著甜甜的桂花香氣,混著工地上特有鋼筋混凝土的味道,顯得既虛幻又真實。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緊緊挨在一塊,隔著厚厚的外套都能感到對方的體溫,大手把小手裹在掌心里捂著,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繁星在隕落前留給這世間最后的絢爛。
那一夜,展鋒如愿在林言之眼中看到了星光。要讓他來說,那雙墜滿星辰的眸子漂亮極了,比那什么流星雨還要亮上十倍百倍千倍。
但那一夜,也是展鋒第一次見到林言之哭,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林言之也是會哭的。
流星雨結束后夜色已深,建筑工地里黑燈瞎火,隔著一米都看不到人。展鋒蹲在上面打著手電,膽戰心驚地看著小小一只的弟弟沿著腳手架慢慢爬下去,開始為自己的突發奇想感到后悔。
好在工地建筑質量還是過關的,腳手架雖是臨時搭的卻也穩當。
見林言之順順利利地雙腳著地后,展鋒才敢把憋了老半天的氣吐出來,一摸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
哥,你把手電筒丟下來,我給你打著!林言之有些稚嫩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展鋒朗笑著大聲回道:不用,哥爬這么個小玩意還不是輕輕松松。
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這是展鋒在踏空后腦海里浮現出的第一句話,下一句就是想讓小言快跑。他不能也不想,讓林言之見到他墜地后腦漿迸裂的場面。
情況比展鋒想得要好,某種程度上也比他想得要壞。
臨時搭建的腳手架呈方井狀結構,但并不是完全中空的,每隔一米就有一根鋼筋斜斜地連在中間,形成對角用來固定架體。
在跌跌撞撞摔下三四米后,展鋒的一只腿正巧卡進了鋼筋形成的對角里,成了個頭在下、腳在上的姿勢。
林言之彼時雖然只有十二歲,但高功能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利好面在這一刻顯露無疑。他比尋常年幼小孩要冷靜太多太多,哪怕手都在抖,卻不影響他清楚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
求救。
然而兩人僅有的一部手機已被摔得四分五裂,林言之話都顧不上說,拔腿就往工地門口跑。
顫抖著的身體再加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讓他跑得踉踉蹌蹌,展鋒眼睛里糊著血已經看不大清。
只能隱約見到那一抹瘦瘦小小的身影邊跑邊摔、邊摔邊跑,嘴里用他從未聽過的哭腔嘶聲喊著救命。
然而此時正值深夜,建筑工地外也不是什么燈紅酒綠的熱鬧地方,除了馬路上還能見到三不五時飛速開過的車輛外,連個行人的影子都看不見。
林言之看著越靠越近的燈光,計算著時間毫不猶豫地跑到了馬路正中央。
呲呲呲!
第十一章 撿回來的第十一天
隔著小臂長短的距離,
出租車堪堪停住了。
許是幼年時營養跟不上,林言之一直到十四五歲才開始猛躥個子,十二歲時的他比起展鋒,低了整整兩個頭還要多。
那么個又矮又小的身影一動不動地擋在車身前,坐在車里往過看去也就能勉強瞧見個腦袋。
要死啊!
司機驚魂未定地下了車,面前的小家伙臉上不是灰就是淚,衣服上東一條西一道的,一看就是摔的。明明聲音都在打顫,難得說起話來卻還條理清晰。
叔叔!哥哥、哥哥他從工地樓頂摔下來了!求求您幫我打電話叫救護車過來好不好?!求求您了!
大多數孩子自懵懂無知起,就逐漸掌握了如何通過放聲大哭、再三央求去達到目的。但在林言之眼中,無論是哭還是求,這兩種近乎撒嬌耍賴的行為是既陌生又莫名的。
然而此時,他卻發現自己除了反反復復地哀求、沒完沒了地流淚外,已不知道還能再做些什么了。
求您了
求求您了
見小孩哭得身體都在發抖,司機也顧不上責備,趕緊跑回車上拿了手機出來撥通急救電話。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著流星雨的緣故,今夜各式各樣的事故頻發,急救電話連著打了好幾次都是占線。
司機頓時覺得難辦,急著趕飛機的乘客早已沒了耐心,這會兒正站在車邊罵罵咧咧地抱怨,嘴里不干不凈的話聽得人越發煩躁。
真他媽出門沒看黃歷,活該我倒霉,連急救電話都打不通。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罵了一句。
低頭看到一旁的小孩兒還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司機師傅想著要不要先跟他過去看看情況再說,話都到嘴邊了又被他給咽了回去。
大晚上的,建筑工地里更是黑布隆冬,四周連個人影都見不著。真讓他跟著這么個不知道逮哪兒冒出來的孩子溜進去,說實話他總覺得心里毛毛的。
見司機頻頻看向出租車,腳下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小言之臉色一白,趕忙帶著泣聲哀求道:叔叔,您讓我再打一個電話吧!就一個,求求您了!
司機終究還是心生不忍,咬咬牙把手機遞給了他。林言之拼命回想著自己曾見過一次的號碼,按在數字鍵上的手止不住地發著抖。
一陣熬人的嘟嘟聲過后,電話那頭終于傳來熟悉的女聲。
喂,您好。
林言之眼眶一紅,是秦蘭阿姨嗎?
我是,你是?
秦阿姨,我是林言之。
小言?你是要找秦霄吧。他剛進手術室,估計還得一會兒才能出來。
秦阿姨,哥他
這晚急診太多,醫院里所有救護車都派了出去,等一輛回來少說也得半小時。
秦蘭手里緊緊攥著電話,心里怎么也放心不下。想到工地離醫院不遠,她連外套都顧不上穿,拿著手機調出地圖,騎上電瓶車就往過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