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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人為什么會怕痛嗎?
抱著自己挑起的話題,怎么著也得接下去的心理,勤務員硬著頭皮答道:因為疼吧。
不,因為未知。
林言之對著燈光端詳了一會兒半透明的指尖,許是困了或是失血的原因,聲音里透著些倦懶的味道。
因為你不知道會有多疼,所以才會害怕疼痛。等你知道了、了解了、數以千百次地嘗試過了,疼痛便與吃飯喝水再無區別。
林言之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些,低聲繼續道:糖是甜的,鹽是咸的,針是扎人的,刀是鋒利的,火是燙手的。
如此而已。
勤務員被他的歪理搞得沒了脾氣,轉過身去取酒精,卻見林言之放下遙控器起身朝浴室走去。
祖宗,您又干嘛去?
撒尿。
勤務員趕忙跑去拿了掃把簸箕,小心地把一地玻璃碎渣打掃干凈。
林言之頗有興致地倚在門邊給他監工,嘴角含笑看上去心情不錯,時不時還開口指導他幾句。
水槽下還有一塊,別落下了。馬桶旁邊反光的那個,再往右,繼續往右,看到了嗎?
見勤務員臉都要貼地上了還沒找到,林言之挑了挑眉,很好心地建議道:小吳,請一輩子都不要考慮狙擊手這一位置,不然以你這視力怕是只會親者痛仇者快。
勤務員黑著臉收起簸箕,抬手的動作像是要恭請林言之入廁似的。
隔著浴室門,他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祖宗該不會有嗜痛癥吧,受個傷都能開心成這樣。
櫥柜里,黑影顫動了一下。
【小言今天心情不錯,這點你沒有猜錯。】
但林言之嗜不嗜痛,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了。
地上的猩紅色刺痛了展鋒的眼。
他縮著身體又往角落里靠了靠,竭力裝作視而不見,這是他唯一能壓制住自己的辦法。
【那地下室里究竟有什么?!?
*****
叮咚
勤務員小跑著去開了門。
聯絡員費力地扛著一面鏡子,步履艱難地側著身挪進屋里。
李輝?
勤務員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有些疑惑地問道:你大晚上的抱著這老大一面鏡子來干啥?
不、是、你、說、他、要、鏡、子、的、嗎?!
聯絡員李輝手一松險些沒再摔碎一塊,一字一頓的說話方式把咬牙切齒這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面鏡子也是來歷不凡,他大半夜只身跑到部隊招待所里,好說歹說硬是給拆下來一塊應急。
要不是隨身帶了證件,差點沒被人給當成神經病。他明明只是為神經病服務上門而已。
勤務員一拍腦門,哦!對了!林院士他受傷了不太好處理,你抓緊聯系幾個醫護兵過來。
吳海!你能不能先把鏡子接過去再跟老子說話?!我他娘的疝氣都快復發了!
林言之這一會兒的功夫竟去沖了個澡。他上身赤躶,腰間裹了條浴巾,再配著頭頂上色調曖昧的燈光,若有若無的果木香氣也帶上了點兒曖昧的味道。
不過這本該含情的一幕,被他傷口處不斷涌出的鮮血破壞得徹徹底底。
嗯?鏡子來了,快去安上吧。
聯絡員李輝和勤務員吳海配合已久。但作為電話那頭的男人,李輝見到林言之的次數屈指可數,面前這一幕可以算得上是刺激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打電話聯系醫務人員過來。
林言之身上那染血的浴巾扎眼到不行。他本人倒是不以為意,抬手示意聯絡員自便。
血珠隨著他的動作甩得到處都是,看得李輝心里一顫一顫的。
那邊吳海竟真跑去安鏡子了。
這無處不透著詭異的場面讓李輝尷尬地腳趾扣底,心里暗罵吳海不是東西,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耳朵里還聽著動物世界的配音。
春天來了,到了萬物復蘇的季節
聽到這兒,李輝不知怎的朝坐著的男人兩腿間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暗贊了一句:哎呦我去,還真是真空的,這林院士資本雄厚啊。
想看清楚的話,不妨坐過來。
林言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輝干笑著回了句我去給吳海搭把手后,逃也似的走開了。
藏在櫥柜里的展鋒要是有牙,這會兒估計得被他咬碎大半。
醫務人員手腳麻利,出場后沒一會兒就把傷口處理干凈、縫合妥當。
吳海還在浴室里和鏡子做斗爭。
林言之睡熟時不喜歡屋內有陌生人的氣息,便難得好心地準許吳?;厝タ纯唇坛?,明早過來再戰。
臥室內,林言之的呼吸逐漸平穩。
展鋒悄無聲息地從櫥柜里爬了出來,順著門縫鉆進了屋內。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一站就是一整晚。
深夜,林言之身上有些發燙。
他轉了個身微微皺著眉,看上去睡得不大安穩,纖長的睫毛顫動著似要醒來。
一條沁滿冰水、折疊整齊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覆在他額頭上。
哥
黑影無聲地張了張嘴,我在。
哥
小言,哥在。
哥
哥在呢,小言。
哥一直都在。
第六章 撿回來的第六天
展鋒是孤兒,林言之也是。
不過他們成為孤兒的渠道倒還不大一樣:展鋒是父母要不了了的;林言之則是父母不要了的。
要不了和不要了,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就拿展鋒來說,他有一個弟弟叫展芒,兩人的名字合在一塊兒就是展露鋒芒。對于他那對堪堪學前教育水平、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父母來說,取這倆名字怕是用盡了他們必生的才學。
展鋒出生時已算是晚來得子,他媽為了能懷上他吃了整整五年的苦藥。展鋒因此也有幸在家里當了兩年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祖宗。
可惜喜新厭舊是人類的劣根性,等到弟弟展芒出生,他這個哥哥就沒那么新鮮了。
爸媽總念叨展芒人比他聰明,長得也比他白凈,學習成績那更是不知要比他好到哪兒去了。
展鋒沒說自己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還要看莊稼,每天得打水劈柴做飯。展鋒也沒說自己下課后沒時間學習,因為他得照顧弟弟。
后來等到家里的鍋越來越揭不開的時候,展鋒錯過了為自己辯解的機會,理所應當地成為了一番掂量過后被拋棄了的那一個。
父母一邊哭天搶地,一邊連夜把他交到了人販子手里,想著這樣還能省下一晚的住宿費。
他還記得爸媽走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鋒兒啊,你年紀大,弟弟他還小,還不到愿意吃苦的年紀呢。你在外頭要把自己個照顧好,知道不?
那時的展鋒又懵又傻,揣著倆硬邦邦的糙面饅頭只會哭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