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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淵坐上自家的牛車,便對王玫道:“去宣平坊罷。”
王玫頷首,丹娘便吩咐了車夫幾句。于是,牛車一路緩行向南。
崔簡捧著自家阿爺昨夜挑出來的幾卷摹本,看得愛不釋手。不過,他知道這是送給王家外祖父的禮物,再如何不舍得,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王玫見狀,不由得笑道:“阿實都這般喜歡,想必我阿爺只有更喜歡的。”
果然,王奇得了這份禮物后,險些連自己拿出去的那些名家真跡都不想取回來了。一直拉著崔淵,讓他說一說這些時日臨摹的心得。李氏也不管他,只與女兒、兒媳說話。道了些家常之后,見天色已晚,她便催著女兒女婿趕緊回崔家,別耽誤了中秋團(tuán)圓夜宴。
一家三口到得家中時,時候尚早。不過,小鄭氏早便奉鄭夫人之命,在后園湖泊中央的樓臺之上設(shè)下了中秋宴。一眾仆婢忙忙碌碌轉(zhuǎn)個不停,小鄭氏、清平郡主也不得歇息,只讓崔蕙娘、崔英娘跟著李十三娘,陪鄭夫人、真定長公主解悶說話。
崔淵、王玫、崔簡去內(nèi)堂拜見了兩位長輩,便回點睛堂洗浴收拾了一番。待他們一切妥當(dāng),夜幕也已經(jīng)降臨,中秋小宴即將開始。
設(shè)宴的樓臺屋檐四角上掛著燈籠,里頭則立著枝型燭臺,遠(yuǎn)遠(yuǎn)看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燈光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而動,間或傳來魚兒出水跳躍、翻轉(zhuǎn)之聲,更增添了幾分趣味。崔家眾人沿著湖中浮廊橋行至樓臺上,按長幼次序坐了下來。不多時,崔敦、崔斂、崔澄、崔澹、崔滔也匆匆趕了回來。于是,闊別將近兩個月的一家人,總算又大團(tuán)圓了。
崔敦、崔斂、鄭夫人、真定長公主分別說了幾句話,又以指蘸酒簡單祭了天地祖先,飲宴方正式開始。仆婢們流水一般一輪一輪端上美味佳肴。因是秋天,又是中秋節(jié),王玫特地定了許多與“中秋”相關(guān)的飲食,如桂花糕、桂花酒、楓糖芝麻胡餅、新烤月餅,做成月牙狀的煎茄盒,做成楓葉狀的水晶凍等。
崔家諸人一邊享用美食,一邊輕聲說笑,端的是松快無比。
“說起來,今日府試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罷?子竟考得如何?”崔斂關(guān)心地問。
“他剛考完試,就不許他松快松快?偏這時候便問了起來。”真定長公主嗔道,“子竟不必理會他,好生歇息幾日。咱們只等著放榜時,便開宴慶祝就是了。”
鄭夫人剛想接過話繼續(xù)寬慰幼子幾句,崔敦卻似笑非笑地哼道:“這些天他忙的都是名家法帖之事,哪里還記得什么府試。到時候放榜,便是落了榜我也不意外。”
崔斂、崔澄聞言,剛想打圓場,卻不料崔淵抬起眉,悠然回道:“阿爺可是羨慕我能見到那么多名家法帖?倘若阿爺想看,與我說一聲便是了。都是別人家的珍藏之物,平日都舍不得拿出來。咱們正好抓住這個機(jī)會,多看一看,也好飽一飽眼福。”
崔敦臉微微一黑:“尋常的名家法帖,也不值得一觀。若有《蘭亭序》那般的好物,倒值得看一看。”
“瞧阿爺說得,就像是咱們家書房里藏的那些,都不比王右軍的真跡差似的。”崔淵答道,又望向蠢蠢欲動的崔澄、崔篤、崔敏、崔慎幾個,“大兄、侄兒們待會兒盡管到我的書房去便是了。放在我這里保管的真跡,都好好給你們瞧上一瞧。不過,你們?nèi)粝肱R摹,卻也只能在我的書房里,不能拿到別處去。”
“好極了!”崔澄禁不住笑了起來,“平時大家都藏著掖著,哪里會大大方方地拿出來給人看?這一回確實是難得的盛事。若有了摹本,也須得給我留幾卷才好。”
“便是摹本,日后說不得也成了珍藏之物呢。”崔篤也接道,“尤其是叔父親手臨摹的摹本,侄兒一定會拿來作傳家之寶。”他是嫡長孫,未來的博陵崔氏二房族長,所說的話自然也有幾分份量。
崔澄聽了大笑稱是,崔敦卻眉頭抽了抽,沒有再多說什么。
崔澹與崔滔對這書帖、摹本之事都毫無興趣。兩人對視一眼,崔澹便道:“好容易聚在一起,說這些作甚?今日既然大家興致都不錯,子竟不如做一回魚膾嘗嘗?也當(dāng)是孝敬長輩了。誰讓你先前一連這么些天都不見人影。”
“不錯,吃了你的魚膾,說不得還能從你們父子那里分一點運氣。”崔滔接道。顯然,他仍然不能釋懷藥王之事。
崔淵笑道:“孝敬長輩,自然是應(yīng)該的。”他穿著寬袍大袖,自是不適合做魚膾,便下去換了一身紫藤色窄袖圓領(lǐng)袍。此時,已經(jīng)有仆從抬了一張長案上來,另有木桶、刀等物放在一側(cè)。
崔簡、王玫皆從未見過崔淵做魚膾,一臉好奇地看過去。
就見崔淵挽起袖子,從仆從提的木桶中拎起一尾活魚,手起刀落,便去了頭尾。接著,刀背一推一送,魚鱗魚皮便刮得干干凈凈,不傷一點魚肉。而后,他利落地剖開魚腹,細(xì)細(xì)洗凈,再將剩下的微紅魚肉平攤開,手微微抖動,魚膾細(xì)如薄紗,堆起來便如同是一捧新雪一般,潔白無瑕。
小家伙們看得完全呆住了,連鄭夫人與真定長公主吩咐分給他們的魚膾也忘了嘗,急切地等著他再料理下一條。崔淵嘴角含笑,再度舉刀演示了一番。他一口氣迅速料理了五六條魚,這才凈了手,坐回了茵褥上。
崔滔嘗了之后,嘆道:“果然比我做的魚膾滋味好。”
真定長公主笑著將一盤魚膾吃了個干凈:“四郎的手比你快,切下的魚膾也比你薄,都已是透明之狀了。”
鄭夫人也感慨:“都已經(jīng)許久不曾吃過四郎做的魚膾了,險些將味道都忘了。”
崔敦神色微霽,也難得地贊了一句不錯。崔斂更道:“下回家宴之時,再讓子竟做一回罷。”他掃了一眼底下雙目亮閃閃的孫輩們,笑道:“也教一教大郎他們,免得他們連做魚膾都比不上旁人家的小郎君。”
聽了此話,崔簡壓低聲音問:“阿爺、母親,做魚膾也是咱們博陵崔氏的家學(xué)淵源?”
王玫禁不住彎起了嘴角,瞥向崔淵。
崔淵很淡定很自然地頷首:“自從我學(xué)會了之后,便是咱們家的家學(xué)淵源了。”
聞言,崔家諸人皆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