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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方才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如今時間地點也不合適,崔敦倒不再追問王珂那些前程之事,而是饒有興致地詢問些家事:“除了大郎之外,你膝下還有幾個孩兒?瞧著你年紀大概也只比子放、子謙略小一些。”
王珂回道:“晚輩現有二子二女,轉年省試張榜前后,便又該有一個孩兒降世了。”提到孩子,他神情微微一變,倒是完全不像方才那般激昂,亦不似先前那般優雅出塵。“大郎年紀最長,二郎年紀最幼。一個沉著穩重,一個頑劣無比。”
崔敦呵呵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看向崔淵:“幼子通常都是被寵壞了。”
崔淵給他們片了兩碟羊肉,只當做什么也不曾聽見。
“家里人丁單薄,只有大郎也支撐不起門戶。”王珂淡然接道,“往后待二郎略年長一些,也須得更嚴苛幾分了。我如今便只有一人,總有種獨木難支之感。”他很清楚,王家正處于緊要的時候,不僅兒郎們須得齊上陣,連后宅女眷們也免不了多忍受些交際往來。當然,再如何窘迫,王家也不會淪落到賣兒鬻女交換利益的地步。他愿意與崔家結親,歸根究底還在于妹妹的心意與崔淵的執著。只是,如今這妹婿卻仍然不能完全令他滿意。
“此言甚是。”崔敦也憶起了往昔,“只有兄弟互相扶持,家族才能日漸興盛。”
兩人說了些閑話,越發親近了幾分。不多時,便又有仆從過來稟報說有貴客至,還遞上了帖子。崔敦打開一瞧,略作沉吟,看了崔淵一眼:“是范陽郡公。”這位范陽郡公也是他平時頗為欣賞之人,自是不能慢待。他這一次來到底是為了何事,他心中也有些底了。一則為公,一則為私罷。
“阿爺且去罷,明潤兄由我來招待便是。”崔淵道,臉上仍是一派輕松。
王珂卻是垂下雙目,思索起來。他早便聽聞盧家有與崔家接續姻親的意愿,范陽郡公雖并非同一房,應該也不愿意放過博陵崔氏這等顯赫的親家罷。若不是今日他來得早,也來得巧,這樁婚事說不準還會有一番波折。
“也好。”崔敦道,親切地囑咐,“七郎,下旬休沐時,早些過來!”
“晚輩明白,世父慢走。”王珂起身相送,待崔敦走得遠了,才與崔淵一同坐下,繼續拿烤羊肉就酒喝。
范陽郡公乃是開國郡公爵位,位列正二品。若只論品階,猶在中書令等宰相之上。但若論職官實權,范陽郡公如今卻是遠不如崔敦的兵部尚書。不過,即使如此,這亦是不能怠慢的貴客。鄭夫人聽聞郡公夫人也到了,換了身衣裳便親自迎了出去。她心里知道,四郎續弦之事鬧得紛紛揚揚,盧家想必也是坐不住了,所以才請了郡公夫人前來探消息。然而,崔敦見了王七郎后是否下定了什么決心,她目前卻仍然毫不知曉。
“阿郎如今在何處?”于是,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侍婢。
“郎主方才正在園子里宴客,眼下應該也往書房去了。”侍婢答道。
鄭夫人腳步微頓,心里又一嘆,便不停歇地走向了內院的月洞門邊。她如今倒是有些好奇了,那王珂王七郎竟能讓自家阿郎如此滿意,以長輩之尊親自宴客,又該是怎樣出色的一個后輩?而他的妹妹王九娘,又是否真如洛陽傳回的消息所說的那般軟弱,完全無法轄制內宅,也不通什么人情世故?光是看著那些消息,也并不符合這回賞菊宴上王九娘留給她的印象。看來,她還須得讓人再去打聽打聽才行。畢竟是未來的兒媳婦,熟悉一些也好相處。
月洞門邊,一位貴婦攜著盧十一娘慢步行近,淺笑著與鄭夫人見了禮。她們輕聲寒暄著,誰也不曾注意到,盧十一娘一雙烏眸深處透出的些許無奈。長輩們只顧著家族、只顧著兒郎們的前程,又有誰曾注意過,被他們安排操縱婚姻的晚輩是否愿意呢?
酒足飯飽之后,崔淵得知自家阿爺仍然在招待范陽郡公,而郡公夫人帶著盧十一娘來做客,自家阿娘也暫時不方便見王珂這位后輩。他索性也不往外院去了,領著王珂便回了點睛堂。崔簡今天并不在家中,去了公主府找崔韌頑耍。據說李十三娘還遣了馬車,專程去接了晗娘、昐娘與王旼。至于清凈道長王玫,重陽節后便回了青光觀繼續修行,已經有些時日不曾在公主府出現了。他最近不斷地在自家阿爺與未來舅兄之間周旋,也能忙中偷閑去看望她。
兩人立在院子里,觀賞著角落中的一叢細竹。因崔淵喜靜,隨身服侍的仆婢也少,偌大的院落里也并沒有旁人,很是幽靜。兩人言談舉止也便更為自在了不少。
“聽說,你的畫風似是起了變化。”王珂道,“這一從細竹,可能入畫?”他不似自家父親那般遲鈍,一見母親與妹妹捂著幾幅畫不肯讓人瞧,心里便疑竇叢生。當時見過這幾幅畫的,還有二郎王旼。他年紀雖小,但對色彩鮮艷的繪畫卻是一直不曾忘記。隨便問幾句便套出了實情。若不是變了畫風,崔淵崔子竟什么時候又作過五彩斑斕的畫?
崔淵勾了勾嘴角:“自然能入畫。只是我如今想繪的實在太多,而它們暫時不能入我的眼罷了。”他繪畫當然須得挑那些有眼緣之物。并不是所有眼中所見之物,皆能引起他繪畫的興致。
“可否讓我瞧瞧你的新作?”王珂又問。他一向也很欣賞崔子竟的畫作,對他轉變畫風也十分好奇。
崔淵略作沉吟,便引著他來到他的書房。書房里正好掛著他最近繪制的紅楓銀杏圖,一半炙熱如火,一半秾艷似金,絢麗的色澤仿佛能灼傷人的眼睛,而那澎湃的秋色之美又似乎能從畫中涌出來,將所有觀賞者都淹沒。
王珂一怔,竟是看得呆住了。崔淵不動聲色地悄悄將隨意放置的顏料等物都收拾了一番,又將他最新繪制的白描仕女圖輕輕壓在空白的紙張下頭。待未來舅兄清醒過來之后,這些有可能會惹得他不悅之物自是不會再露痕跡。嘖,討好未來舅兄,比起示愛、得心儀之人青睞之類的事,可真是累多了。不過,若能抱得佳人歸,再累一些又何妨。
好不容易王珂才回過神,又瞥見那紅楓銀杏圖角落里的一行草書小字“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不禁雙目微瞇,似笑非笑地看向將雜亂無章的書房收拾得稍可見人的崔淵:“你的草書,可遠不如你的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