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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淵接道:“兩人性子都傲得很,手都顫抖了還不肯下場。我險些將他們的弓都折了,才將他們拉下去。”他說得極為輕描淡寫,仿佛要折的不是這兩個孩子心愛的寶弓,而是隨便誰做的彈弓一般。
崔慎忍不住看了自家四叔父一眼——當時在射菊場上,他家四叔父亦是這般云淡風輕地語出威脅。但他和王昉都覺得他絕對會說到做到,所以才不得不放棄繼續爭下去。結果,叔祖母將他們兩人都點了魁首,送了他們每人一柄上好的陌刀。
崔篤與崔敏對視一眼,按捺不住了,又問道:“祖父、阿爺、叔父(世父),今日大射如何?”
時人尚武氣息濃厚,當今圣人更是文治武功皆十分出眾之明主,因而對鼓勵武風的“射禮”活動也十分重視。每年的三月三、九月九都要賜群臣大射。重陽這一日的大射尤為重要,不僅圣人通常會著武弁下場一試,諸位重臣也都須得下場陪射。武臣自不必說,十射中總有七八次能領賞。而文臣則是各有所長了,既有像崔敦這般比起武臣來亦毫不遜色的,亦有些連靶子都射不中引來眾人嘲笑的。
崔澹是千牛備身,戍衛圣人左右,自然旁觀了此次大射,嘿然笑道:“哪一年大射,你們祖父不是領一大堆賞賜回來?今年不僅領了御賜的綾羅綢緞,還得了一匹好馬。”十射之中,每回射得最好的大臣都賜下駿馬,其次賜些綾羅綢緞布匹之類。因競爭者眾,崔敦倒也不是每一年都能得一匹御賜駿馬。
崔篤、崔敏、崔慎聽了,滿臉都是崇拜之色:“孫兒想去瞧瞧那匹馬。”
“去罷。”崔敦心情很是不錯,讓仆從將他得的綾羅綢緞都捧上來,交給鄭氏分配。當今圣人一向大方得很,這些衣料也都是貢上所用,皆甚是名貴。雖然崔府女眷們平常也不缺這些,但畢竟是御賜之物,自是與有榮焉。
崔敦又瞥了三個嫡子一眼,見長子、次子都是一付興高采烈的模樣,只有幼子仍是神游太虛狀,心里不禁一嘆。“子尚、子放,若是你們二人上場,十射幾中?子竟又能幾中?”比起旁人家那些被內宅婦人寵壞了的兒子,他至少應該慶幸自家嫡子庶子在品性能力上俱是過得去,不會給家里招來什么禍事。只是,人心畢竟總是不足的——他也時常憂心,以長子、次子之能,依然支撐不起偌大的博陵崔氏二房。而能力足夠的幼子,偏又性情狂恣,執拗無比,死活不愿意出仕。
“應可射中五六……”崔澄略作思索,回道。他平時練習射箭,十中七八亦是常事。但當著圣人與群臣射箭,心里卻多少會有些緊張。“如阿爺這般拔得頭籌,卻是很難。”文臣武將一同比射,他沒有十足的信心。
“十中七八。”崔澹很直接地回道,“不過,陪射的都是重臣,我怕是一輩子都進不了射宮。”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身為千牛備身這樣的武官,只有靠積累軍功才能出人頭地,不然只能永遠混跡在千牛衛里頭。然而,積累軍功倒是說得好聽,戰場上刀劍無眼,說不定剛上去便是馬革裹尸還了。不但母親鄭夫人不會允許,妻子清平郡主也不可能放他出去。
崔敦沉默著又看向了崔淵。他心里很清楚,長子、次子缺乏歷練,勇氣膽識亦多有不足,全因過得太順遂的緣故。所以,幼子隨心所欲地出門闖蕩,他從來不阻攔。有勇有謀,總比無勇無謀好些。至于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十中八九。”崔淵低頭看著崔簡,很是隨意地笑道,“說不得還能給阿實贏一匹好馬回來。”崔簡雙眼亮晶晶地望著自家阿爺,毫不懷疑他的許諾一定能夠成真。
崔敦見狀,似笑非笑道:“首先,你得進得去射宮。”不是圣人信重的臣子,哪里能得侍射射位。外州那些從三品的刺史,便是再位高權重,也不及圣人身邊正五品的中書舍人,甚至連從六品的起居郎亦是多有不如。
“……”崔澄、崔澹望了望自家阿爺,又看向幼弟,決定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什么也不曾聽見。
崔淵揉了揉崔簡的腦袋,笑而不語。
不多時,鄭夫人與小鄭氏、清平郡主便將那堆綾羅綢緞分配完了。除了自家人之外,公主府那頭當然也得送些貴主喜歡的料子。貴主自是不缺這些,送的只是一片心意罷了。公主府若是得了賞賜,也從來不會忘了她們。有了衣料,做什么衣服,何時穿,她們心里也已經有了盤算,于是很快便淺笑著吩咐仆婢帶上新得的衣料告退了。
崔淵將崔簡帶回點睛堂,囑咐他睡下之后,便復又回到正院內堂求見爺娘。
崔敦正在寬衣,聞言一哂,一邊吩咐讓他進來,一邊對鄭夫人道:“今日貴主的賞菊宴,他沒鬧出什么事罷?”自從回來之后,幼子便安分守己得很,連規矩都重新守起來了,讓深知其本性的他禁不住想瞧一瞧他究竟能忍到什么時候。而今,可算是盼來了這一天。
鄭夫人自是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微笑著回道:“他倒是沒使什么脾氣,只是讓阿實去評點那些貴女的畫作。讓阿實出足了風頭,也得罪了不少性情高傲的小娘子而已。”她說到此,也只是彎了彎嘴角。自家孫兒自己心疼,那些個掩飾不住不悅的小娘子當然早便已經被她剔除出媳婦候選人之外了。
崔敦眉頭一挑,隱約發覺了些許不對勁:“不過是四郎續弦而已,暗地里相看幾個也就罷了,怎么去了那么些人?”
鄭夫人剛要回答,外頭便傳來崔淵的聲音:“阿爺有所不知,我欲續弦一事已經傳遍了長安城。上回叔母行宴,客人們便攜了近百少女前來赴宴。這一回叔母只邀了三五知交,也帶來了二十來個小娘子,真是令我受寵若驚。”
崔敦披上衣裳,快步走了出去,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可真是聲勢浩大得很。”
“確實浩大得很。”崔淵淺笑著盤腿趺坐下來,“指不定哪一天,那些個御史便抓著這件事不放,給阿爺造出個什么奇奇怪怪的罪名來,那我可擔當不起。”他含笑望著自家阿爺,竟是格外氣定神閑。
鄭夫人在里頭聽了,心頭微動:“阿郎,是妾身的不是。”她原想著借那些傳聞逼得王家知難而退,自行與四郎了斷。卻不想王家人淡定得很,完全沒有任何動靜,仿佛根本不覺得此事與他們有關一般。結果風聞傳開,反倒是招來了那么多小娘子,挑也挑不過來。確實是她一時心急,做得差了,連當年四郎初婚時也不曾掀起這般盛況,豈不是故意惹人注目么?若是真有御史看不過眼,參奏一本位高而驕,恐怕也算得上是有理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