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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日晗娘與昐娘不在,王玫又叫了春娘、夏娘、秋娘、冬娘陪著一起頑耍。她帶著青娘在院子里四下尋找,丹娘站在小樓邊笑看著她們一次又一次從王旼躲藏的茶花樹邊經過,完全無視了他不小心露出來的半截袍子。
王十七娘到時,便正好見她穿著一身白青色道袍,含笑立在秋風中。許是裝扮的緣故,又許是分別多年的緣故,她不自禁地停下了步子,格外仔細地端詳起了這位族姊。晗娘與昐娘很快便加入到了游戲當中,王玫也隨之望向了王十七娘:“十七娘,原來真是你。”
“九娘姊姊。”王十七娘喚道,聽起來有少許艱澀之意,“多年不見,你怎么出家了?”
王玫怔了怔。也許因為她們是同輩,這姑娘并沒有露出什么甜美的笑容,話語也十分直接。不過,聽起來卻沒有任何惡意。她的性情,與她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樣。
“我已經和離歸宗了。”王玫也答得很坦然,“因與道觀有緣,所以便出了家。”想了想,她又補充道:“也只是一時而已,修身養性一段時間后,可能就會還俗。”
王十七娘松了口氣,蹙眉道:“張氏不過是寒門小戶,九娘姊姊本就不該折身下嫁。這樣的人家,與咱們太原王氏本便是云泥之別,如何能過得下去?”她頓了頓,又道:“你是不知道,你的婚訊傳來之后,族里說什么的都有。還有些長輩說要去長安訓斥族世父、族世母呢!”
王玫自然很清楚此時世族、寒族之間的門戶之見。不過,她從未想過,王奇與李氏將愛女許給了張家,竟然頂著如此大的壓力。那時候前身剛從元十九的情傷中走出來,他們也是為了女兒的婚姻幸福著想罷。若是嫁入五姓七家,與元十九多有交集,難免會露出什么行跡。如果舊情復發,失節之事又追尋出來,便難以翻身了。何況以前身的性子,恐怕也無法承擔身處高門、婆媳妯娌之間相處的壓力。彼時張家只得張五郎一個獨子,又是誠心上門求娶,想必也許下了不少諾言。于是,他們便無視了門第之見,只希望女兒獲得一個好歸宿。卻不料,最終——
王玫恍然回過神,心中長長一嘆: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呢?何時來的長安?在舅父家里過得可好?”
王十七娘有些勉強地一笑,卻并不似初見的時候那般甜美可人。她似乎也并不想多加掩飾,滿不在乎地答道:“嫡親的舅父,又哪里會待我不好呢?只是,舅父舅母都忙著,一時也總是顧不上我,便將我交給表嫂們照料。倒是表兄弟、表姊妹多得很,不但有崔家的表姊妹,幾位姨母家的表姊妹也都像我一樣住過來了,每天都熱熱鬧鬧的。”
王玫聽了,當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她瞧著這十五六歲的少女眼中流露出的郁色,知道她過得并不好。鴻臚寺卿崔家雖是母家,但家風如此,舅父舅母又不怎么管她,想必底下表嫂表姊妹待她也不會熱絡到哪里去。寄人籬下,如今婚姻又有求于人,她心里也定是積壓了無數委屈。只是,那是大房的安排,他們三房即使察覺了什么,也不可能插手。
王十七娘跟在她身后,緩步邊走邊隨意地瞧著薰風閣內的風景:“今天才登門,我心里實在很過意不去。其實,我已經來長安半個多月了,早便想著給族世母送信,他們左右推諉只說家中忙,沒有合適的人去送。但是,南平公主府那頭卻早早地便派人送過去了。”
“畢竟是公主府。”王玫接道,“哪里敢怠慢?”至于像他們這種低階小官之家,再怠慢也無所謂罷。
“是啊,畢竟是公主府,送過去的信便像砸進海里的石頭似的,沒有半點聲響。”王十七娘輕諷道,“上回在真定長公主府見到你,瞧著李氏待你頗為親熱,回去后我那舅母與表嫂們便將我找過去詢問了一番,推敲起了過來拜訪的日子。”她說著,哼了一聲,“她們以為我不知道么?還不是想借著你與真定長公主府的關系,讓我那幾個表姊妹借著明日的賞菊宴,在公主和鄭夫人面前好好露一露臉?”
“我與她們并不相熟。”王玫回道,“不可能幫著她們。”她既然知道這些貴婦人、小娘子們都打著什么主意,當然不可能幫什么忙。雖然說她與崔淵已經定情,但尚未過鄭夫人與崔尚書那一關,這些姑娘們可都是她的潛在競爭對手,應該小心應對才是。不過,她似乎記得,博陵崔氏與清河崔氏往上數到始祖,其實也是兄弟?同姓不婚,以崔淵為主要目標的,應該是十七娘那些異姓的姨表姊妹罷。
“何必相熟?將這份親戚關系說出來,不就是一個極好的借口么?也顯得與那些個急赤白臉的人家全然不同。”王十七娘道,“也不知那崔四郎有什么好,只是個喪妻的鰥夫而已,人人都爭著搶著。”
王玫臉色微妙地變了變,竟有些忍不住想笑了。崔淵的行情確實好得出奇,據她推測,大概與他的家世、書畫雙絕的名聲,以及那些個腦殘粉不遺余力的宣傳都有關系罷。哪一家若有他的腦殘粉,當然恨不得與偶像扯上關系。即使事情不成,努力一番也無錯處。如她家的阿爺,尚未晉升到腦殘粉的級別,便已經天天如春風拂面般了。
“九娘姊姊明日也會赴宴?”王十七娘又問。
“已經接了公主府的帖子。”王玫回道。
王十七娘微微蹙眉,道:“我舅母與崔府交情不錯,想必也會去。因想借著我們認親,說不得還會帶著我去。如此也好,就讓我見識見識鰥夫選妻的熱鬧場景罷。”說著,她抬了抬下頜:“九娘姊姊可不能像以前一樣,聽不懂她們打機鋒,便白白讓她們又嘲弄又利用了。”
這可真是個嘴利心軟的姑娘,也不知以前與前身是如何相處的。想想兩人的性格,關系大概應該算不上多好罷。王玫禁不住淺淺笑了起來:“你放心罷。”
☆、第七十一章 重陽之宴
到得九月九日重陽節,長安城的百姓們又一次紛紛涌出了街巷。與后世連休假之日都不曾規定的尷尬地位不同,重陽在唐時亦是頗受重視的盛大節日。每逢這一日,人們皆插戴火紅色的茱萸,或登高望遠,或賞玩菊花,或飲酒作樂。從宮廷到民間,皆是一片和樂融融的景象。
絕大多數民眾不是趕往曲江池游玩,便是驅車去延興門附近的樂游原登高望遠。不過,也仍有不少高門貴族正在舉辦飲宴,裝飾精美的馬車與牛車在寬闊的街道上逆流而行,駛入各大里坊的豪華宅邸中。
宣平坊真定長公主別院里亦是十分熱鬧。一群從三四歲到十一二歲的小郎君、小娘子們各自湊在一處,由生疏到熟悉,也不過是片刻的工夫而已。小郎君們聚集在湖左岸的空地上,大些的勉強也能說一說詩詞歌賦,小些的扎成一堆頑斗草或射彈弓;小娘子們都在湖右岸徘徊,或三三兩兩地游玩閑話,或坐下來品嘗重陽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