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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想起掛在寮舍墻上的那三幅畫,突然覺得有些心虛起來。她幾乎每天都會駐足在畫前欣賞,總覺得越是瞧便越是喜歡。原本一幅變成三幅,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早便應該尋機會向他道謝才是。但她方才卻因想避開他灼灼的目光,便帶著崔簡躲了出去。如今不待她就那三幅畫說些什么,他便又送上一幅畫——她到底該如何是好?若是拒絕,想必會讓他很失望?但若是接受,那便更不合適了。
“好畫贈知己?!贝逌Y微微一笑,接著道,“我聽阿實說,你很是喜歡我先前送的畫,也覺得又感慨又歡喜。若是將那三幅畫贈給他人,想必也很難聽到他們的好言好語。不是諷刺我失了氣概,便是諷刺我失了風骨。我其實一直都很想試試花鳥與人物,但若不是你主動提及,我也不會生出畫它們的豪氣。因而,我的花鳥畫,你是唯一有資格收下的人。沒有必要拒絕,也不需要想得太多?!?
被繪畫大家引為知己,王玫實在是有些受寵若驚了。但她確實真心喜愛那三幅畫,便忍不住道:“我覺得山水、花鳥、人物不分高下,只是各有側重而已?;蛟S有人會覺得山水才足夠氣概,但花鳥魚蟲,各類生命,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氣概?在這大千世界中,美無處不在——既有雄渾之美,也有細膩之美,將美盡數繪出來,而不計較什么高下,才是大家所為?!?
“確實如此?!贝逌Y眼尾微微一挑,目光中仿佛多了絲絲縷縷更深的意味。
王玫本能地轉開了目光,不再與他對視:“那……便多謝了。”
“改日我們再來拜訪?!贝逌Y道,“到時候,希望能聽到你對這幅畫的見解。”
王玫輕輕頷首:“只盼崔郎君不嫌棄我見解淺薄才好?!?
“怎么會?我十分期待?!贝逌Y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待崔氏父子辭別之后,王玫這才回到寮舍里。她將那帙袋放在書案上,過了許久,才下定決心打開它。
那是一幅絢爛奪目的桃花圖:一棵桃樹自山石后探出了枝椏,枝頭上粉色的桃花簇擁在一處,灼灼華麗,落英繽紛,美不勝收。她看得一驚——這一回雖是工筆為主,色澤卻非常濃艷,充滿了熱烈的活力,看得令人甚至想伸手去畫里摘上一朵花、嗅一嗅香氣。不愧是崔子竟,給她的四張畫,竟然每一張的風格都不同。當然,這也意味著他正在嘗試著勾勒出一個他眼里的完整世界。而在藝術家眼中,或許每時每刻,這個世界都會變得不同。
她正在感慨的時候,視線移到畫邊那一行小字上,臉龐便突然燒了起來。那異樣的溫度從臉頰一直延伸到耳部,“臉紅耳熱”這個詞的涵義,她也終于頭一遭有了最直觀的體驗。一時之間,所有的理智都像飛到了九霄云外似的。分明寮舍里一個人也沒有,但她卻羞窘得手足無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哪里是一幅畫,簡直是一封情書!而且是熱情燃燒的情書!看了那行字,再看那一樹桃花,眼前便浮現出那雙含笑的桃花眼。隨著她的心念微動,那雙眼中,便透出了她很想回避卻不容錯認的炙熱情意。
她其實記得很清楚,最后告別的時候,他就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望著她。雖然只是一眼,但卻已經在她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痕。就算她再如何欺騙自己忽視它,也始終無法忘懷。
☆、第六十四章 心中糾結
“九娘?”
王玫回過神,有些恍惚地抬起首,看向難掩擔憂的丹娘。她眨了眨眼睛,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垂首看向食案上那碗早就被她攪拌得面目全非的粟米粥。這粟米粥是廚下精心烹制的,她這些天來很是喜歡,幾乎每日朝食都會喝。據說是以粟米混合芡實、白米、糯米,在水中浸一下午,放入陶罐當中,再注入燉雞的高湯,燒木炭慢慢烘了一夜熬出來的。顏色金黃誘人,一層薄薄的粥油浮在面上,香濃軟糯,味道也非常不錯。然而,昨夜她輾轉反側、一晚難眠,今日起身后更是混混沌沌,看著這碗粟米粥也依然沒什么胃口。
“九娘可是身子不舒服?”丹娘細細地端詳著她的神色,蹙起眉,“奴這便去請觀主來瞧一瞧?!币蛞粫r情急,她便恢復了往日的稱呼。
“不必了。”王玫搖搖首,也不曾發覺什么,“我只是昨夜沒睡好,所以有些昏沉罷了?!比羰怯^主來了,一眼便能看得出她昨晚休息不足罷。至于為何睡不著,難不成她還能解釋說,就因為某人送了一幅堪比情書的畫,她又羞又窘又不知該如何應對,所以才難以成眠?便是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得很,前世也并非不曾戀愛過,經歷的表白也有幾回。或者冷靜地拒絕,或者微羞地接受,開始或結束都是那般理所當然。她從來不曾如此猶豫過,更從來不曾如此糾結過——心也從來不曾跳動得如此急躁過。
丹娘低聲勸道:“就算沒有胃口,多少也用些罷。什么都不曾動過呢,一上午如何能撐得???”她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從昨日崔氏父子走后,九娘將自己關在寮舍內,便有些奇怪了。當時她離得有些遠,只依稀聽得他們說了些繪畫之事,并未察覺有什么不對勁。不過,新得的那幅畫,九娘倒是不曾掛出來。
王玫勉強喝下了那碗粟米粥,便道:“已經吃不下了。”想了想,她突然又道:“我有些想阿娘阿爺了,不如今日便家去罷。待到過了重陽再回來?!逼鋵?,她在家中過了中秋才回道觀,如今滿打滿算也才待了十來天而已。原本想著重陽前兩日再歸家,如今卻再也呆不住了。她可還記得清清楚楚,昨日某人說,再來拜訪的時候希望聽到她對這幅畫的見解——這不就意味著,他隨時都會過來索要答復么?
若是她能像前世那般干脆利落,他索要答復那便給他答復便是,又有何懼?只是,她如今腦中紛亂無比,根本想不出答案。其實,想不出答案又何嘗不是一種答案呢?至少意味著,她也確實已經動心了。
既然無法給答復,自然只能選擇避開了。若是避回家去,他總不會追上門來罷。至于到底能避多久,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只期望在這段時日里,她能將這份感情理得清楚些,既不辜負自己,也不敷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