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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與早先相比，崔子竟的筆法真是越發(fā)大氣了。這幅圖，確實(shí)妙不可言！”

王玫瞥了一眼自家阿爺一臉陶醉的模樣，憶及曾經(jīng)在飲宴上遇到的那群崔四郎腦殘粉，又想起那位眼睛盯住食盒不放、笑得格外爽朗的虬髯大漢，心情依舊頗有些微妙。因她并不似原身那般崇拜崔子竟，也沒有產(chǎn)生偶像形象破裂的失落甚至于失望感。只是有種真人與傳聞完全相反的錯位之感而已。相比想象中那位又憂郁又深情又出塵的貴公子，她當(dāng)然覺得對繪畫充滿癡性且豁達(dá)好義的崔郎君更親近些。

“九娘。”書房外，丹娘輕聲喚道，“別院派車來了。”

王玫轉(zhuǎn)過身，微微頷首：“我知道了。”說著，她向王奇行了一禮，道：“阿爺，表姊邀兒去別院陪貴主說說話，兒這便去了。”

王奇仍沉迷在那幅畫中，隨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記得好好謝一謝崔小郎君與崔子竟。畢竟，他的畫已經(jīng)許久不曾外傳了。”

“兒明白。”

翠蓋朱輪車駛進(jìn)了真定長公主別院中，王玫扶著丹娘的手下了馬車，走向正在二門邊等候的李十三娘：“何須表姊親自來接？隨意派個貼身婢女來引路便可。”她頭戴玉冠，身穿水藍(lán)色紗道袍，手執(zhí)紫檀木拂塵，多了幾分出世的淡然態(tài)度。即使是像過去那般談笑，神情亦不似往常那樣隨意，而是略有些淡淡的。

李十三娘昨日見過她，已經(jīng)是有些習(xí)慣了，笑道：“清凈道長可是阿家親口邀的客人，哪里能怠慢？”

聽她喚了自己的法號，王玫便行了個作揖禮：“不敢，不敢。”

兩人相視一笑，把著手臂慢步前行。

“昨日回來后，阿家還特地問阿實(shí)、大郎與芝娘，王家的宴會如何，頑得高不高興。三人竟然異口同聲地說‘高興’，還繪聲繪色地說了他們頑的游戲，將阿家逗得樂不可支。阿家還說，改日專門邀些小娘子、小郎君過來宴飲呢。再過一個來月便到了賞菊的時候，小娘子們便能簪菊、繪菊、賞菊，小郎君們便是詠菊、射菊了。”

“貴主此舉真是大善。我阿娘也總說，晗娘、昐娘、大郎、二郎都很該多出門走一走。只是，如今那些宴飲，能帶上他們的時候并不多。若是貴主在別院里定期舉辦他們這個年紀(jì)的賞花會，他們也能多見見其他人。”

“我家芝娘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邀她去頑的帖子倒是每日都不少——不怕與你說，好些個公主、郡主、縣主那頭，我都不愿意讓她去。若是撞上了什么，或聽著了什么，好端端的豈不是壞了性情？”

王玫心有戚戚焉，點(diǎn)頭道：“表姊顧慮得是。”便是后世之人看來，唐時不少宗室貴女的所作所為也足以令人瞠目結(jié)舌。何況是像李十三娘這般，出身于向來重視禮法的世族高門的女子？

說話間，兩人便來到了那片寬闊的假山群中。循著一條青石板小路前行，順著掩藏在其中的一段石階而上，登到階頂，眼前便赫然是個很是開闊的觀景臺。觀景臺前頭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放著下了一半的玉石棋局；后頭則是一座精致漂亮的八角亭，周圍垂著竹卷簾，半放半落，遮擋住了殘暑的日光。

“阿家，兒總算不負(fù)所托，將清凈道長帶來了。”

“快進(jìn)來。”

里頭話音未落，就有侍婢伸出纖纖玉手，將竹卷簾托了起來。李十三娘便帶著王玫走進(jìn)了亭中。

“見過貴主。”

“起來，讓我瞧瞧。”

亭子正中擺著一張短榻，真定長公主正斜倚在隱囊上，手中端了個盛著琥珀色酒液的夜光杯，慢慢地飲了一口，隨手便放在一旁的食案上。見王玫直起身，抬首垂目，她頗感興趣地打量了她幾眼，懶懶地笑道：“坐罷。”

王玫在她右側(cè)的茵褥上坐下，這才注意到，左側(cè)的茵褥上，坐著一位正在看著亭外的年輕男子。他不曾戴幞頭，烏亮的黑發(fā)挽成單髻，以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身上著秘色曲領(lǐng)大袖寬袍，腰間束著白鞓帶。單只看著那寬肩蜂腰的背影，她便覺得此人身形實(shí)在是高大挺拔，又有幾分似曾相識之感。

“聽十三娘說，你因體弱而入了道門。這道門，當(dāng)真有養(yǎng)生之術(shù)？”真定長公主問。

王玫立即收回了注意力，謹(jǐn)慎地回道：“家?guī)煷_實(shí)曾傳授貧道養(yǎng)生之道。只是，貧道甫入道門，修行之日尚淺，如今也只是略有所感而已。”養(yǎng)生之術(shù)，于眼下的道家而言，有動有靜。因道醫(yī)眾多，又包含了醫(yī)藥與食療。至于丹藥，她完全不感興趣，青光觀觀主也似乎并沒有煉丹的嗜好。

“那便是有用了。”真定長公主輕輕勾起嘴唇。

“兒也覺得似是確實(shí)有用，清凈道長的氣色比以前好多了。”李十三娘笑著接道。

“這養(yǎng)生之術(shù)，都有些什么？莫非符箓丹藥之類？”真定長公主又問。

“主要是呼吸吐納之術(shù)，另有藥方與食方相佐。”王玫答道，“家?guī)熓俏坏泪t(yī)，醫(yī)術(shù)高深，道法也很精湛。她已經(jīng)年近七十，看起來卻仍像四十許人，體態(tài)輕盈康健，也是養(yǎng)生得法的緣故。”她初見青光觀觀主時，以為她與自家母親李氏應(yīng)是同輩人。只因不注重保養(yǎng)，這才看起來略蒼老一些。只是，后來得知她竟然是崔簡的姑曾祖母，實(shí)際年齡也有六十多歲，便覺得養(yǎng)生之術(shù)確實(shí)頗有效用。高門貴婦們用了無數(shù)保養(yǎng)容顏的方法，都只是為了留住青春時光。觀主雖從未刻意追尋過這些，歲月卻待她多有優(yōu)容，可見其修行之深了。

“你師傅的法號是什么？在哪個道觀里修行？” 若是女子，無不對容顏保養(yǎng)感興趣，真定長公主果然起了興致。

“家?guī)煹捞柷嘈樱乔喙庥^觀主。”王玫回道。

“青光觀？”真定長公主微微蹙起眉。李十三娘也細(xì)細(xì)地想了一番，仍是一無所獲——在長安城中，青光觀確實(shí)沒什么名氣。

“叔母有所不知。”那位背對她們而坐的年輕男子突然插了一句，語中含著笑意。他姿勢優(yōu)雅地轉(zhuǎn)過身來，仍是盤腿趺坐，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對面一眼，然后便移開了。“這青光觀，本是咱們崔氏的私觀。如今這位觀主青玄子，是阿爺、叔父的小姑姑，也便是我們的姑祖母。”

王玫聽著這個熟悉的聲音，有些震驚地望向了對面的男子——

便見他生著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熟悉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烏眸仿佛隨時處于游離之中，顯得頗有幾分散漫。鼻梁挺直，唇不薄不豐，正是恰到好處。這般出色的五官配在一處，整張臉孔顯得俊美而又英氣，充滿了生機(jī)勃勃，又帶著一種隨性的慵懶優(yōu)雅之態(tài)。

時人最喜的便是膚色白皙、貌若好女的美少年，風(fēng)度翩翩、美髯微飄的美中年，精神抖擻、優(yōu)雅不減、銀發(fā)銀須的美老年。然而，此人既非膚色蒼白如傅粉，又下頜光潔不曾蓄須，反倒是最符合她這般來自后世之人對于美男子的審美。

在對面的人注意到之前，她便收回了目光，默念著《道德經(jīng)》，努力促使自己的心情立即平靜下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多看幾眼，欣賞美色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是出世的女冠，也應(yīng)懷著審美的心態(tài)來欣賞一切美好的事物，不是么？

雖然貴公子變成了糙漢子，糙漢子又突然成了美男子——識得崔子竟崔四郎真實(shí)面目的過程竟是如此跌宕起伏，她完全不曾想過。然而，不論是糙漢子也罷，美男子也罷，亦或是貴公子也罷——這人仍然是那位救她于危難之中的崔郎君；仍然是那位能在花圃邊蹲好幾天發(fā)呆的崔郎君；仍然是那位看壁畫如癡如醉忘記一切的崔郎君；仍然是那位餓得狠了眼里只剩下食盒的崔郎君。不是各種傳聞中的存在，而是真真實(shí)實(shí)的人物。

紛雜的念頭在她心中盤旋而過，也只是一瞬而已。大約除了崔淵本人之外，連李十三娘都不曾察覺到她那剎那間的失態(tài)。至于崔淵，他從未想過，從王玫眼中看到震驚之時，自己竟會如此愉悅——莫非，他明知她不可能向旁人透露他的身份，卻堅(jiān)持不讓阿實(shí)說明，便是為了等著看這一刻么？

“竟是如此？”真定長公主嘆道，“清凈入道，居然選的是崔氏的私觀？又成了姑母的弟子？這可真是——”

崔淵勾起嘴角，自然而然地看向王玫，泰然自若地接道：“這可真是有緣。”

“……”王玫眉頭一動，垂目微笑道，“確實(shí)是有緣。”就是眼前這位舉薦她去的，可不正是有緣么？原本以為很難再相見之人，卻沒料到，家中舉辦宴會便能接到來自于他的禮物。而且，論來論去，竟然也是拐著彎的遠(yuǎn)親。或許，確實(shí)是有緣罷。于她而言，崔氏父子，的確是她生命中的貴人。

作者有話要說：男主終于……終于露了正臉了

不過，美男子，你的形象分刷得可真是奇怪啊

人家都是一出場就是正分正分，你是從負(fù)分刷到了正分，不容易啊……可是負(fù)分的印象已經(jīng)深深印刻在女主腦海里了腫么破？

崔淵：呵呵。

☆、第五十章 重新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