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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娘子!”崔簡已經走到了她身邊,仰著小腦袋望著她,笑得眉眼彎彎。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想牽著她。但一想眼下的場合,又不動聲色的縮了回去。能見到王娘子,他已經很高興了。如阿爺所說,還是別顯得太親近比較好,免得旁人看了疑惑,反而不好私下再往來了。
王玫心念微轉:看來,表姊也只知道潼關之事。后來他們之間的來往,牽扯到了崔郎君,又有私相授受之嫌,確實是不好明說了。于是,她也便接著李十三娘的話道:“這樣懂事的孩子,哪里會不記得呢?許久不見了,阿實。”
李十三娘瞧了瞧她,又看了看一臉歡喜的崔簡,戲謔道:“阿實,怎么不將你的禮物送給九娘?九娘,你有所不知,剛上馬車時,我讓他將這木盒交給侍婢拿著,他怎么都不愿意,一直說要親手交給你呢。”
王玫聽了,想起這孩子曾送給她的各種小禮物,目光越發柔和:“是么?阿實有心了。”
崔簡見崔芝娘、崔韌都空著手,李十三娘也并沒有直接送上禮物的舉動,頓時明白這般場合的贈禮應是仆婢拿了私下送上,自己的行為的確是有些突兀了。他俊秀的小臉上頓時升起了淡淡的紅暈,但仍是將木盒遞了過去:“這……這是我阿爺的畫,送給王娘子。”
王玫并沒有注意到李十三娘的神情突然微微一變,而是自然而然地將木盒接了過來:“謝謝你,阿實。也替我謝過你阿爺。”每一次見到崔郎君時,他不是正沉迷于風景之中,便是在揣摩他人的畫作。如今終于有機會見識到他的作品,她也頗覺期待。
她的神態動作如此平靜,絲毫沒有半點應有的激動或者高興,李十三娘猜測她或許并不知道崔淵、崔簡的身份,捂著嘴笑起來:“如今時候不早了,咱們進去罷。禮物也不忙著看,回頭再拆也無妨。”
聞言,王玫頷首,將盒子遞給了身后的丹娘:“表姊說得是,隨我來罷。”
她先將李十三娘帶到內堂,里頭已經坐了十來位貴婦人,都是出身五姓七家或類似世家的高門貴婦,如河東裴氏、京兆韋氏、京兆杜氏、瑯琊王氏、蘭陵蕭氏、弘農楊氏等。不過,因王家官位不高的緣故,交好的這些貴婦家中的境況也很相似,俱是出于五品以下的小官之家。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彼此相互理解,也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李十三娘雖是晚輩,但身為真定長公主唯一的兒媳,自然不可小覷。這些貴婦人也便都含笑招呼起來,又打趣李十三娘與李氏兩姑侄不但長得相像,脾氣也同樣爽利。李十三娘笑吟吟地與她們寒暄了一通,將三個孩子牽過來拜見長輩,收了一圈裝著見面禮的荷包香囊,便道:“在場的都是長輩,小輩待在這里也不合適。六姑姑,我還是到園子里去幫襯阿崔罷。”
“去罷,煩勞你了。”李氏道,又轉首對王玫道,“玫娘,將你表姊帶過去。”
王玫行了女冠的拱手禮,在諸位貴婦難掩惋惜的視線里,淡然地離開了。李氏望著女兒的背影,收回了目光,笑盈盈地換了話題,很快便將諸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盡管外頭對女兒出家的緣由多有猜測,但她只需知道,玫娘有想做的事情,那便夠了。做父母的,雖盼著孩兒安樂無憂。但若孩子是個有志向且心中有成算的,便不該埋沒了她才是。
在園子里游玩賞景的女眷,都是些年輕貴婦或花信少女。王家的園子雖然占地不算大,但勝在花樹齊全,四季皆有時興鮮花綻放。如今正是秋季,在名為“木樨閣”的院子中,正有兩棵吐著幽幽香氣的桂樹。金色的桂花宛如小巧精致的鈴鐺,一簇簇地煞是可愛。桂樹下支起了青羅帳幔,隨風擺動的帳幔中間,擺了張曲足長食案,食案邊放著幾十張月牙凳,頗有些類似于后世那種多人聚餐。
此時尚未到用午食的時候,年輕的婦人和少女們正在玩著各種小游戲,如行令、投壺、雙陸、斗草等。也有些人只是坐在旁邊聊天談笑而已。因大家都相熟,也不拘坐姿,趺坐、垂足坐者,不一而足。崔氏也側坐在茵褥上,靠著憑幾與旁邊的婦人輕言細語。
“我本想著來幫你的忙,眼下看了,哪里還須幫什么忙,竟是無處不妥帖。”李十三娘親昵地走過去,坐在崔氏身邊,拉著她的手,仔細打量了一番,“氣色比先前算是好多了,但仍是太瘦弱了些。”
“這個孩子懷得實在辛苦。”崔氏笑著回道,“我方才還問阿杜、阿楊,可有什么好主意呢!”
被她稱為“阿杜”、“阿楊”的兩位年輕婦人抿唇輕笑起來。李十三娘便很順利地融入了她們的談話之中。王玫輕輕與崔氏說了一聲,便攜著崔芝娘、崔簡、崔韌到了離木樨閣不遠的竹林小院“幽篁里”中。當初晗娘選擇此地作為她的院子,如今早已帶著昐娘搬了過來。今日,她也在自己的院落里招待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們。王昉則在另一座杏林小院里,負責看住那些小郎君。
“芝娘姊姊。”聽了女婢傳的消息,晗娘驚喜地迎了出來,與崔芝娘說說笑笑地進去了。
崔韌本來想跟著崔芝娘往里走,但回首見崔簡仍站在王玫身邊,又猶豫著走了回來,緊緊拉住小兄長的手不放。
“阿實,我家的侄兒在隔壁的杏林小院里招待小郎君們,你想帶著大郎去那里頑么?”王玫俯身問道。她與崔簡的相處較為隨意,也習慣將他當成大孩子,絲毫不覺得詢問他,讓他來選擇有什么不對。
崔簡略作思索,問道:“王娘子接下來要去哪里?接著招待客人?”若是招待客人,他再跟下去便不合適了。不過,分明是來王娘子家做客,卻一時連單獨相處說話的機會也尋不到,他不禁覺得有些失落。
“客人們應是到齊了。”王玫回憶著發出的請帖,確定需要她暫時忘記眼下的身份去迎接的客人都已經到了。
“那,你要回桂樹下么?”
“我如今是方外之人,不好與大家一道飲宴游玩,待會兒便直接回自己的院落去了。”
“那我也與你一同去。”崔簡很干脆地道。
王玫微微一笑,牽起他的手:“也好。我先與我侄兒說一聲罷。”
到得杏林小院,不出她所料,王昉早已經把一群七八歲往下的小郎君都馴得服服帖帖了。他深諳他們的年齡差異與興趣,給他們安排了不同的游戲:稍大一些的,在草地上頑射箭。每人手里都拎著一張小弓,排隊輪流去射草地上豎著的十步、二十步、三十步遠的三種靶子。這些靶子上已經插滿了七零八落的小木箭。射中的時候,大家一同歡呼;不中的時候,互相嘲弄一番,也不放在心上。年紀小一些的,或目不轉睛地盯著兄長們射箭,或拿著王旼貢獻出的一箱籠玩具追逐打鬧,或湊在一起斗草,也都各自找著了樂趣。
至于王昉,時不時指點一番怎么射箭,又在小家伙們中間轉了轉、平息他們的紛爭,赫然便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小先生模樣。
“姑姑,這兩位是?”瞧見王玫帶著小客人來了,王昉快步走了過來。
“這是李家表姊帶來的兩位小郎君,崔韌和崔簡。”王玫介紹道,“阿實,這是我家的大侄兒,王昉。”
“崔小郎君。”王昉微微一笑。
“王家阿兄。”崔簡規規矩矩地朝他行了一個長揖禮。崔韌被他帶得也彎了彎腰,抬起頭后,卻是眼巴巴地看向那頭正玩得熱火朝天的小郎君們:“阿兄,我們也去頑。”
崔簡有些為難,猶豫了一會兒,眼見著崔韌眼睛里已經含起了淚水,只能對王玫道:“王娘子,我先陪著大郎頑一會,過一陣再來找你。”
“好,別著急,你帶著阿弟玩得盡興了再來尋我便是。”王玫自然笑著答應了,又指著王昉道,“你若有為難的時候,便盡可找我家大郎。”小家伙們還是應當多與同齡人在一起頑耍才好。尤其崔簡總跟著崔郎君在外頭走動,也不容易交到年紀相近的朋友。往后年長了,少了這種總角之交便太可惜了。
☆、第四十八章 原來 是他
薰風閣小樓二層,王玫倚在欄桿邊,捧著厚厚的一疊賬簿查看著。杏黃色的紗幔輕輕地搖動著,拂過她白皙的臉頰,仿佛也為她染上了些許秋色。清風時不時地便帶來了陣陣依稀可聞的歡笑聲,她卻似是不曾聽見一般,更顯得淡然而沉靜。
薰風閣似乎已經自成了一個小世界,不論是外院正堂的絲竹樂聲,或是園子里的嬉笑玩鬧,都與這一方小天地毫無干系。這里所擁有的,便只有靜靜流淌而過的時間,與隨風暗送的秋意而已。
看得有些累了,她便放下賬簿,拿起一旁的拂塵,盤腿趺坐冥思起來。說是冥思,其實也不過是閉目休息而已。這些日子,她早已經學會了在腦海中將《道德經》與《黃庭經》默誦一遍,通過參悟其中的涵義,將其余雜念驅逐出去。而在參悟的時候,便有可能進入那玄之又玄的空明狀態,使雜念充塞的心與腦都能徹底得到寧靜。
又一陣樂聲隱約傳來,間或夾雜著近在咫尺的哽咽聲。王玫有些無奈地張開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娘。便見她淚眼盈盈地望著她,連鼻尖也微微紅了,一連拭了好幾回淚,這才勉強露出了笑意。
“幸好我去道觀的時候沒帶上你,否則豈不是每天都要發洪水了?”王玫輕笑道。
“奴也是心疼九娘……”青娘低聲道,垂首又用軟巾擦了淚,“家中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九娘卻連這樣的熱鬧也湊不得,只能孤孤單單坐在這里。奴也不懂九娘為何要出家,出家又有什么好處,只知道九娘如今什么鮮艷的顏色也穿不得、什么裝扮也戴不得、什么宴會都去不得,日子過得還有什么意思?”
“青娘,照你這樣說來,若是每日都能盛裝打扮去各家赴宴,這種日子便很有意思?”王玫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青娘一怔,吶吶道:“像咱們這般的人家,那些娘子不都是如此么?”想了想,她的聲音更低了:“奴知道,九娘一點也不喜歡這些。”
“那便是了。”丹娘將蒸梨和新鮮的林檎端了上來,放在王玫觸手可及之處,才接道,“旁人有旁人的活法,九娘也自有九娘的活法。如今的生活,九娘可是愜意得很呢!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青娘又羞惱又委屈,咬著嘴唇道:“那九娘也將奴帶去道觀罷。奴眼下確實什么都不懂,興許跟在九娘身邊久了,就懂了呢?丹娘能做的事,奴也都能做。”
她還不滿十五歲,年紀小、性情也跳脫,情緒涌上來便一時控制不住了。王玫望著她,輕輕搖了搖首:“道觀里不許帶多了人。何況,我會在家中、道觀里輪流住著,你替我守著薰風閣也是極緊要之事。除了你,我也尋不出可托付的忠心之人了。若是連你也跟著我走了,璃娘又早便嫁了出去,難道要讓春娘、夏娘看屋子不成?”其實,青娘的性情也不適合待在道觀里,反而容易受了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