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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笑意頓止,慢慢坐了下來。
——
景陽王府。
子弟兵白日已安排好,在附近營地整裝待發(fā),隨時來匯合后,一塊兒進皇城。
入夜不久,皇宮那邊來了快馬秘信,秦王已率親兵進了宮。
時辰差不多了,景陽王在大廳內(nèi)站起身,赫然吩咐副將:“走!”
王府正廳處,潘氏見丈夫要進宮,帶著丫鬟幾步上前,蹙眉:“郡王!”
景陽王步子一止,剛硬且緊繃的眉宇霎時柔和了幾分,旁邊的副將恭敬道:“潘妃。”
潘氏走過去,道:“你一向中立,不投任何黨派,這次明顯是皇家內(nèi)部爭儲,那秦王確實是發(fā)了不臣之心,做法也太過忤逆,可太子也明擺著是引君入甕,借你的兵去打擊秦王,你又何必插手惹得一身腥。”
景陽王苦笑:“我京城纂養(yǎng)兩萬嫡系子弟兵,京城一半以上軍權(quán)都控于我手,全靠先皇和皇考的信任,現(xiàn)在秦王闖宮,可能造成京城動亂,我怎么能夠袖手旁觀,看著京城陷入風(fēng)雨飄揚?太子是欽定的儲君,未來的天子,我又怎么能不幫他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
潘氏語塞,雖然丈夫平日對自己言聽計從,因為自己將門出身,他也不介意跟自己談軍務(wù)朝事,可眼下這件事太大,她又怎么好插手。誰能沒有一點兒偏心?她私心還是挺想那秦王渡過這一劫,這樣,上了殉葬名單的秦王妃興許也能逃過一死。可是丈夫一旦帶兵去皇宮救火,鎮(zhèn)壓了秦王,那秦王妃只怕也……
潘氏心里嘆息,只可惜了那云妹子,正這時,卻聽郡王府的老管事喘著氣兒跑進來:“郡王!”
“怎么了?”景陽王疑道。
老管事歇了口氣:“有人上門找郡王!”
這會兒誰會來找,景陽王問:“誰?”
“好像是……是秦王府的長史,還帶著幾個下人。”管事回答。
“笑話,難不成是來給他主子討情面的?”景陽王嗤笑一聲,健臂一揮:“打發(fā)走!不見!”
與此同時,天井的月洞門傳來吵嚷聲音。景陽王夫婦循聲一看,只見秦王府的高姓長史帶著幾個王府護院和下人強進了郡王府,已到了大廳這邊。
“豈有此理!”景陽王勃然大怒,正要沖下去趕人,卻見潘氏將自己一攔:“郡王莫急,你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來找您徇私求情的,來都來了,不如先聽他們怎么說。”
聽了愛妻的話,景陽王壓住怒氣,讓人進來。
高長史帶著幾個下人上前,拱手:“在下造次,景陽王、景陽王妃有禮了。”
“帶著一群下人強闖郡王府,長史也知道是造次了啊!有什么事請快說!” 景陽王很不高興,只差馬上起身趕人。
高長史恭恭敬敬道:“倒也沒其他事兒,只為郡王送個人來,送了咱們就走。”
送人?景陽王和潘氏莫名其妙,望向高長史,目光又在他身邊的幾個下人身上巡梭。
夜色漸濃,月亮隱了一半,今夜無雨,可云際深暗,空氣極其壓抑。
一群下人身子一動,后面走出一個清瘦的干凈老婦人,雖穿戴樸實,打扮也簡單,像是普通百姓,可渾身流淌幾分說不出的貴雅和恬和,看起來倒像個有些見識的。
老婦人垂頭出來,走到天井中間,對著門檻處的景陽王夫婦,聲音和泰:“請郡王留步壓兵。”
聲音異常熟悉。幾個郡王府的老家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頓時呆住,再一望自家郡王,也是眉目震驚,半晌不動。
潘氏最先驚喊出聲:“老太太,請?zhí)痤^來!”
婦人抬起頭,廊下燈具照得一張面容清晰無比。
潘氏捂住臉,險些失聲,竟是早幾年在瘟疫中被送往京郊等死的婆婆宋王妃,可沒看花眼吧?不是連尸骨都燒了么?
可天下絕無這么相似之人,便是連眉梢那一小顆紅痣的位置,都不偏不倚!
幾個郡王府的老家人亦是錯愕喃喃:“是老王妃?不,不可能……不可能啊……”
正這時,身畔的丈夫已是如脫困之獸,惶惶下階,站到那婦人面前,試探:“你是——你是——”
余氏今夜從杏園被接出來,得知要見兒子,一路心潮起伏,當(dāng)年那惡疫害得母子二人生離,沒料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家人,此刻見到兒子,激動地眼圈發(fā)紅,卻強顏歡笑:“虎頭,你這個頭兒又高了不少,萍娘還是那個樣子,倒是沒變,芳姐兒和二郎可好啊?只怕我都不認(rèn)識了吧。”
芳姐兒和二郎是景陽王夫婦的一雙兒女。而虎頭,是景陽王尚在幼兒時,余氏怕他是獨生子,太嬌貴,被鬼神覬覦,才取了這么個雄赳赳的賤乳名,自小到大,也只有余氏一人這么私下稱呼兒子,因這名字不雅,長到三四歲就沒叫了,幾乎沒人知道。
原來真的是母妃,母妃沒死。景陽王再忍不住,這些年傾訴不出的惆悵一瞬如潮水涌出,跪下來,淚如雨下:“娘,是孩兒不孝——”
只有潘氏才知道這些年婆婆的事兒是景陽王心里多大的結(jié),如今一看,也是泣不成聲,走過去跟丈夫一塊兒跪在地上,哭起來。
高長史看著一家三口團聚,抱手帶著下人先退下了。
半會兒,景陽王才從地上爬起來,卻仍舊握得余氏的手不放,雖過了好些年,母妃容顏老了些,卻不見半分滄桑憔悴,一看就知道被養(yǎng)得極好,沒受一點兒苦。
不用多問,他心中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當(dāng)年竟是那三皇子救下了被扔到京郊的瀕死母妃,還治好了她的病,這些年母妃衣食無憂,也全是因他收留照顧。
正是怔忪之間,余氏一雙手覆上兒子掌背,緊緊一握:“秦王收留疫癥患者,不計名利,可見并不是天生奸惡。要是沒有秦王,咱們母子絕不可能再見,求郡王網(wǎng)開一面。”
不計名利?只怕是留著多年后再用吧。當(dāng)初的秦王才多大?十三四歲都不到的小少年一個吧?那個時候都能有這個放長線的耐性和遠見,可見確實是個心不淺的。景陽王嘆口氣,雖是這樣,可母親這條命畢竟是他救大的,自己的心病也是他除的,自己終歸是欠他一筆債。
遠在宮內(nèi),那人卻將自己牢牢拿住,叫自己矛盾不已。
這個兵,也不知是發(fā),還是不發(fā)。
——
皇宮,金鑾殿這邊。
太子連敗三盤棋局,還沒聽到殿外傳來景陽王進城的奏報,氣息已經(jīng)有點兒不大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