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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菀沁一下子魂回不過來,好容易強打精神,扶著門柱:“人呢?”
“王妃是知道的,服用水銀當下死不了,等水銀流遍七竅全身,一點點腐蝕臟腑,人才慢慢衰竭而亡,”琴釵知道那赫連氏與秦王府的關系,也不敢說得太嚇人,“……貴嬪被送回了萃茗殿,皇上派了個太醫(yī)去看過,說是人快不行了……”
流遍七竅全身……赫連氏還是跟前世一樣的命運,不管是皇上暴怒親手施刑,還是她自裁,總歸都是因為水銀毒性而亡。
云菀沁讓琴釵和聽弦照看紫光閣的事務,朝萃茗殿疾步走去,琴釵見她一個人,不大放心,交代了聽弦一聲,也撒腿跟了上去。
萃茗殿內,一片哀哀哭聲,太醫(yī)早離開了。
章德海與四個貼身婢子正在榻邊為主子嗚咽,一見云菀沁過來,哭聲更大,在琴釵的眼色下,全都掩著臉退到一邊。
榻上女子氣若游絲,雙目半闔著,眼角和耳朵里有血絲如小蛇一般流出來。
云菀沁知道,床榻上人已經返魂乏術了。
水銀揮發(fā)快,摧殘了赫連氏的視覺和聽覺甚至感官,可模模糊糊之間,她卻仍感受到來人是誰,纖細手指動了動。
“母嬪白耗了性命又有什么用。”她緩緩坐在榻前,顫抖地接過藍亭遞來的干凈帕子,貼在赫連氏的耳畔,輕輕拭干血漬。
便是走,也得干干凈凈地走,到底是個美人。
就算到現(xiàn)在還是有些氣她當年毒殺親子,又讓三爺半生飽受毒發(fā)的痛苦,可這人到底生下了他,如今又以這種人世間最痛的死法之一消耗余下的生命,什么氣怨也都消了。
“不,我這條命沒有白耗,”赫連氏漸漸喪失的聽覺因為她的湊近細語,聽得清晰,唇角一抽,竟浮出一絲莫名笑意,“皇上到底與我多年情分,見我以死表明清白,心……心終究會軟幾分……你看……他不是將我送回萃茗殿了么,還派了太醫(yī)過來……有我開路,你們再好好勸勸,會順利得多……咳咳……”說著一陣猛咳,吐出一口血。
“貴嬪——”章德海與藍亭青嬋等人大哭起來。
“好容易為他做一件身為人母該做的事,他若原諒我,我也心安了。”赫連氏鍥而不舍地說著,身子同時在劇烈顫抖,又苦笑著,“我終于明白毒性發(fā)作多么痛苦了,可憐我兒,受了這么多年的苦,我卻眼睜睜看著……”
云菀沁看她努力克制著身子亂動,知道她在忍受水銀腐蝕內臟的痛,將她幾個大穴封住,盡量讓她感受的痛苦稍微少些。
赫連氏知道她在幫自己減少痛楚,卻抵不過體內蔓延的毒性,趁著五感俱喪之前,虛弱地笑著:“也算是報應……我害得韋貴妃盲眼,如今也殘了眼耳……我遞刀唆使皇后自盡,告訴她與其活似枯木,不如決堤重生,給皇上留個印象,如今我自己也落個被迫自盡……你看,老天爺其實是很會算賬的……”說罷,忽然十指緊扣床褥,身子一蜷,又嘔出幾口鮮血。
“貴嬪不要再說了——歇著吧——”章德海再忍不住,撲上去哭著懇求。
云菀沁摁緊了穴位。
歇著?心累了一生,終于要安心了,今后歇著的光陰多得很。赫連氏強支起頭,雙目一剎回光返照,灼灼似日,一字一句,句,拼盡氣力:“對不起……”
說罷,身子癱軟,昏迷過去。
章德海與四婢急急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喚太醫(yī)的喚太醫(yī)。
云菀沁被人潮擠了出去,琴釵將她攙出內室,悄悄道:“貴嬪如何……”
云菀沁搖了搖頭,眼眶不覺濕潤,正此時,只聽內室傳來章德海的哭聲:“貴嬪歿了!”
萃茗殿,一片哭聲不絕。
琴釵雖不清楚貴嬪為何突然會被罰入冷宮又突然自盡,但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這么一死,指不定秦王府也會受牽連,將云菀沁衣袖一扯,安慰:“秦王妃不要傷心……”
卻見女子袖口掙出來,背朝萃茗殿,步子如風,徑直走出去。
琴釵只得緊緊跟上去,不一會兒,兩人已經到了養(yǎng)心殿門口。
云菀沁掀了宮裙,跪下:“近侍醫(yī)女云氏求見皇上。”
門前,黃門官仍是攔住:“皇上無詔,不得覲見。”
“讓秦王妃進來。”廊下,姚福壽的聲音傳來。
黃門官放了行,云菀沁看了眼琴釵,示意無礙,進了殿內,剛走到最里間就嗅到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
各味藥的分量又加重三倍不止。光憑這藥,床榻上的男子,已是病入膏肓的階段。
“怎么,貴嬪是……走了嗎。”榻上人并不慍怒她的闖入。
云菀沁垂首跪下,哽咽:“是,皇上,貴嬪仙逝了。”
面前悄然無聲,繼而,男子喉間傳來似哭又似笑的嘆息:“好,一個個的,全都走在朕的前面……一個個的,都好狠的心……”
云菀沁并沒說話,留了足夠的時辰給皇帝泄愁,半會兒,等眼前男子情緒穩(wěn)定下來,雙臂一開,匍匐于毯上:“貴嬪已經用性命來證明清白,表明忠貞,還望皇上不要聽信那些無稽之談。”
寧熙帝就知道她來不僅僅是告訴喪訊,一定是要為老三求情,此刻暫且克制心頭傷感,打起精神,撐坐在榻上:“朕也希望那只是無稽之談,可事實上,朕不能姑息混肴皇嗣的事。”頓了一頓,“沁兒,就算秦王府真的有變化,便是為了你娘,朕也會保你性命無憂。”
這句承諾,非但不能讓云菀沁放心,反倒焦灼起來,皇上的意思不單篤定三爺非他親生,似是還要立刻要降旨,對三爺做出裁決。
云菀沁雖然早知前路艱難,卻也沒想到才說一句話就被皇帝打了回馬槍,抬起頭:“皇上,秦王忠心孝道,近日的表現(xiàn),您看得清楚,也是滿意的!”
“國之棟梁是珍貴,卻能夠再培養(yǎng)無數(shù),但大宣皇子中一旦摻了異類,那就是不可挽回的錯了!你是明白人,不是那些胡攪蠻纏的婦孺,孰重孰輕,不用朕再與你說得那樣詳細吧!”字句如冷鐵。
“秦王若真是皇上親骨肉,一旦被誤判,皇上就不會捶足頓胸,追悔不迭嗎?”
“你放心,”寧熙帝望住她,并未怪罪她的失言,“朕再無情,也不至于讓他丟了性命。”
這話的意思無非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與那四皇子恒王世斐一樣流徙外地可能還算好的,只怕是除了王爵,貶為庶民,終生監(jiān)禁,再難見外人。
這樣比死又能好到哪里去?
云菀沁臉一動,驀的笑出聲。
“你笑什么。”寧熙帝濃眉攢起,也知道這丫頭素有心竅,肯定有什么話說。
“妾身笑皇上為了蒙奴人的一句隨口氣話就斷送了棟梁之才,為了對得住夏侯皇室的祖宗,寧愿中外人的反間奸計,看似孝敬大義,其實只顧顏面,不管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