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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湘湘只想老老實實待在新房里,等著秦王回府過來棠居,哪愿意橫生風波,卻無可奈何,攙住貴嬪朝院子外走去。
初夏起了身,一彎腰:“請貴嬪隨奴婢來吧。”
呵,側妃進門第一天,就叫娘娘親自來妾室的院子,這得多給妾室長臉啊!想得美。
想見娘娘?可以!你們兩個小妾,就一塊兒乖乖主動去正廳見娘娘吧!
初夏與王府家奴提燈引路,一行人繞過幾處廊院,進了宴客正廳。
上座女子穿一襲夜間防風的絲質朱紅披風,秀發綰做一個斜斜的飛天髻,除了一柄紅牡丹珠光步搖,再無其他飾物,正撫蓋飲茶,悠哉不急地等著,披風下露出一雙赤色鳳頭珍珠小絲靴,微微上勾,翹起兩個角兒,嫵媚動人。
從頭到腳,一身的明艷,在廳內燈光下,襯得女子嬌艷萬方,粉頰無妝自酡。
除了大喜和節慶日子,云菀沁極少穿太過濃麗的紅,如今鮮少的穿戴,讓人完全移不了眼。
赫連氏與韓湘湘雙雙一滯,腳步跟著不約而同地停了一下。
這一身的正印之紅,只有眼前座上的女子才穿得了,就算赫連氏是宮里的嬪妃,就算赫連氏今日是奉了恩旨下府參加喜宴,任她周身璀璨,粉金飾銀,也不可能與這如火的正紅有半點關系。
全因并非正門而進的大婦。名不正,則言不順,其他樣樣也只能遜一籌。
只有座上這女子,方能將一身紅裝緋飾,穿戴得如此張揚且自然。
韓湘湘目光微爍,發了幾分感概,雖說為了嫁給秦王,什么位份都不計較,可哪個女子又不愿意當正室。
如今,眼前麗人一身的正朱之色,永遠與自己無緣,她到底有些心頭酸澀,竟是頭一次有些懷疑自己嫁進這王府,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赫連氏也是心緒難平,低估了她,今夜從踏進秦王府開始,只怕已經處在了下風,——還沒見面就被她擺了下馬威。
正想著,云菀沁起身,朝赫連氏行禮:“母嬪下府,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聲,什么都沒準備,叫三爺和外人知道,還說妾身怠慢了。”又叫下人將赫連氏請上座,招待茶點。
一句話撇干自己關系,全賴在她沒有提前通知。赫連氏蛾眉一跳,坐下不久,開了口:“我來時,沒在前庭見到世廷的人影兒。家主可以公務繁忙,可沁兒身為王妃,卻應該派個人去說一聲,請他回來。”
聲音不大不小,可語氣卻是重的。
剛一張嘴,第一句話就開始責怪。初夏眉一蹙,卻見云菀沁紅唇一翹:“妾身可不敢催。”
赫連氏冷笑:“今兒是王爺的喜慶日子,他沒回來,你身為王妃去請一請,是份內的事,有什么不敢?誰還能怪你不成?到底是真的不敢,還是故意?”末尾故意二字,說得尤其厲,伴著酥手一拍幾案,翡翠指環也跟著哐啷清脆一磕,連身邊的韓湘湘都嚇了一跳,卻見云菀沁臉上晃過一絲驚惶,揚起嬌容:“母嬪可知三爺在忙什么?”
赫連氏見她仍在找理由,氣不打一處:“不管忙什么,難不成連婚喪嫁娶都能拋諸腦后?我雖是個內幃的婦人,不了解政事,可也知道,如今大宣尚算國泰民安,還不至于忙到連納妃日子回不了家!你不愿意去請他,也不用找理由。”
云菀沁面露幾分詭譎:“母嬪也用不著了解政事,蒙奴儲君赫連允要來鄴京了,母嬪該是聽說過吧。”
赫連氏臉色微微一變,半晌,沒好氣:“那又如何?”
“雖三爺和母嬪早就是大宣的人,可血緣上與北人脫不了關系,總有些人會多心。赫連允來京一事,三爺處理得妥當,那是應該的,處理得不好,那就成了大錯,萬一碰上朝中一些嫉恨三爺的,借這次機會設計陷害,誣賴三爺與北人親近,辱沒國體諸如此類的,更是不得了!母嬪覺得,這樣的情況下,三爺精心對待此次赫連允造訪,提前里外安排緊密,忙得連喜慶日子都回不了府,算什么?母嬪又覺得,事關三爺和母嬪的前途甚至性命,妾身又敢去隨便打擾三爺嗎?”
此話正中赫連氏的軟肋,一字一句聽著,冷汗竟都冒了出來,雖知她的話有些故意夸大,明顯是恐嚇自己,可細細想來,卻也真是不能輕率。
這個公務,關系她母子命運,確實是關鍵,不能松懈。府上納個側妃,在這件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連章德海聽得都吸了口氣:“秦王妃說得沒錯。”
赫連氏瞪章德海一眼,呷了幾口熱茶,壓下砰砰心跳,道:“那宴席中這會兒沒個主家招待,也不成啊,沁兒既是王府的主子,總不能撒手不理。”
咸吃蘿卜淡操心,還沒嚇夠?初夏代替主子開口:“貴嬪放心,娘娘叫高長史帶著一群老人兒管事應酬著呢,又請了燕王在席間照應。”又瞥了一眼韓湘湘:“這也算是夠給足側妃顏面了。”
韓湘湘埋下頭去。
赫連氏哺過燕王幾日,還是對燕王比較有好感的,也知兒子與燕王交好,聽到這里,也不好再說什么,只道:“側妃那棠居,我才去過,冷寂蕭條,敞口迎風,離世廷的屋子還遠。調去伺候的下人,更是個個遲鈍呆傻,不是風燭殘年,就是稚嫩之齡,別說跑腿辦事兒,說話都不伶俐。沁兒這方面的安排,倒有些疏忽了。”
出自宮中,又怎么會不知道,只怕是王府的下人怠慢,老三根本沒將這側妃放在眼里,只怕在府上從來不關心,再打上公務繁忙的妻子,估計當沒納妃這回事!王府的奴才跟宮里一樣的,都是見高踩低的,見主子都滿不在乎,他們又怎么會精心?
可云菀沁卻不該不理!
這哪里是雞蛋里頭挑骨頭,分明是深井里面撈針都要尋個錯出來,初夏輕嗤,娘娘到底還算有先見之明,免得赫連貴嬪說七說八,還算是提前囑咐下人,也別太怠慢了,將那棠居裝點過,若真完全不督促,由著下人去裝葺,今兒看到,更有理由扯。
初夏傾身一福,有條不紊:“秦王府的西北院落,本來就是留給側妃、庶妃們住的地方,娘娘一切都是遵著王府房間的規矩安排的。只是因三爺從來沒有蓄養姬妾的習慣,那兒一向空置著,像個荒地兒,下人也極少去打理,長年下來,顯得蕭索也是正常,加上國喪甫出,大張旗鼓歡慶也不好,裝點自然清淡了一些。所以,貴嬪才覺得一進去就冷清簡陋了些,不過沒事兒,等韓側妃住久了,許是便能將那庭院捂得回暖,襯得有人氣一些。”
韓湘湘聽到這里,見王妃早已妥妥占著上風,一對一答下來,貴嬪有氣無地出,忙朝云菀沁道:“王妃安排的院子,妾身十分滿意,感恩不盡。”
云菀沁語氣宛如玩笑:“側妃也不必顧著我的面子,今天難得貴嬪在眼前,你對屋子有什么不滿,盡可當著面說出來,免得貴嬪走了,你一個人覺得委屈,再偷偷抹眼淚,那我才是真的六月飛霜,說不清楚了。”
韓湘湘一聽這話,駭得跪下來:“妾身并無不滿,那屋子,妾身很喜歡,也絕不會私下抹淚委屈,讓娘娘被人猜忌,便是有人說什么,妾身一定也會維護娘娘!”
云菀沁滿意點頭:“那就好。”略是歪頸,望向赫連氏。
赫連氏望了韓湘湘一眼,有些怒其不爭,卻睨初夏一眼:“那下人呢?總得安排個活泛的下人給側妃使喚吧。你家娘娘倒是聰明,身邊放的全是像你一樣,會幫腔助陣的人,側妃身邊,呵,全是些東倒西歪的。”
初夏笑道:“貴嬪謬贊了。奴婢是娘娘的陪嫁,側妃不也有幾個娘家帶來的丫鬟么,奴婢瞧著,側妃身邊身邊的小彤就挺不錯嘛。”
那小彤,毛兒都還沒長齊,與韓湘湘半斤八兩的,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的類型。
就這一對主仆,碰上你們兩個,那還不是被你們捏在手心玩死為止的?只怕一輩子窩在那棠居,到死見不到世廷都有可能!
赫連氏唇際浮出冷意,卻也不急,慢條斯理端起茶杯,吹了一口:“那幾個下人,我沒有一個瞧不起。這樣吧,我來做個主,給側妃安排個人,調到身邊用。”
初夏見她早有安排,眉一挑,望向云菀沁,見她并沒說什么,便也不做聲了。
赫連氏道:“章德海,把她帶過來吧。”
章德海應了一聲,出了門,沒過一會兒,領這個鵝黃衣衫的婢女進來。
婢女穿著的是秦王府下人的衣衫,雖是埋著頭,一雙眼卻有些不安分,一進來到處望。
“呂七兒?”初夏看清楚了,這丫頭,什么時候竟引來了赫連貴嬪的注意?
“這丫頭算是你們王府自己的人,調給自家主子用,無可厚非,說起來,也不算我這當長輩的手伸長了,管得太寬吧?我瞧她說話很得我心,在市井打滾過,應該有幾分見識,剛剛能夠彌補側妃的性子。——韓側妃,你喜歡不喜歡?”赫連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