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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院也不知道聽老爺還是少爺的,愣在當場,幸虧王妃開口:“舅舅何不等表哥將話說完。”
許澤韜礙于外甥女面子,盡量克制心怒,雙掌卻微微蜷住。
許慕甄怎么會不知道父親的性子,已經是狂風驟雨前的寧靜,若不是表妹在場,只怕已經被扔出大廳,背后冒出冷汗,卻一咬牙,掀袍跪下來:“羅家那門親事,求爹幫兒子退了吧,兒子娶不了羅家小姐。”
“放屁!”許澤韜牙關一磨,一拍案,手邊茶杯乒乓蹦起來,嚇得下人們一跳。
這比他剛才想的還要嚴重,許澤韜目光一移,落到門檻外的紅衫女身上。
紅胭只覺廳內的中年男子目中似火燒,恨不得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不禁動容,雖經歷不少,卻也意識到接下去的路艱難得很。
“你是為了她?”許澤韜抬肘一指,話語冰涼,“羅家與咱們許家是通家的交情,羅家小姐早就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讓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說你迷上個外面來的野狐貍,不要人家清清白白的好女兒?”
清清白白四個字一出口,紅胭身子微微一彈。
許慕甄眉頭一擰,雖不敢反駁父親,卻申明:“紅胭也是有名有姓的,她爹原來是塘州城門領洪嗣瀚,雖家道中落,可如今被圣上正了名,復了籍,若她家父兄還在,她可是正規官家小姐,兒子還配不起她。”
許澤韜恨其不爭,手發癢,指甲掐進掌心肉中才能抑制,這一刻殺了這兔崽子的心都有,怒極反笑:“別跟我解釋她什么來歷,你是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個在萬春花船當過妓女的,別說她以前只是個區區邊城守官的女兒,就算是個公主,我許家也丟不起這個人,便是你今天你求我讓她進門當個賤妾,我還得考慮考慮,你現在居然說要退了親事,將正妻位置滕給她?你做夢!”
“爹——”許慕甄叫了一聲。
“夠了,我知道你這段日子總是跑去香盈袖,也知道你跟這女人親近,并沒放在心上,只當你是貪玩而已,興趣過后就罷了,沒想到還當了真,今天一事,就此揭過,我只當沒發生,兩天后就去羅家提親,盡量這個月底為你將婚事辦了。”許澤韜大手一揮,再不愿意多說。
“爹執意如此,是逼兒子拋了家門?”許慕甄見阻止不了,只好丟了狠話。
此話一出,許澤韜不敢置信:“你這是威脅你爹?”
“表哥不要說這種氣話。”云菀沁輕咳一聲,打圓場。
許慕甄也是沒法子才脫口而出,見父親終于軟了些口氣,只當抓住父親的軟肋,不得不往下說:“只要爹叫紅胭進門,兒子今后修生養性,再不忤逆爹了——”
話沒說完,只見許澤韜已雷霆上前,一巴掌呼過來。
啪一聲,刺耳無比,許慕甄臉上,立馬浮上個紅腫手印。
下人們阻止來不及,只見老爺氣頭未消,又擼了袖子。
許慕甄臉上一陣刺痛,還沒回神,胸口又挨了實心一腳,往后飛退了幾步,只覺胸膛悶悶鈍痛,俯下身子,爬都爬不起來。
可這一打,反倒將膽子給打足了,他捂胸忍痛:“求爹給我退親!我不想娶羅家小姐!當年你將姑姑嫁給不喜歡的,現在又要我娶不喜歡的嗎!紅胭雖在被人轉賣進了煙花地,可一直潔身自愛,并不像花船上的其他人一樣——”
潔身自愛?居然說一個妓女潔身自愛……許澤韜見他冥頑不靈,氣得半死,又要上前繼續打,卻見門外的紅衫女子飛撲進來,雙臂一展,擋在前面,跪下來,俏臉抬起,看住自己,雙目充盈著懇切和哀求,毫無畏懼。
“紅胭!”云菀沁蹙眉,喊了一聲,想要叫她退到一邊。表哥想要用挨打來消舅舅的怒火,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舅舅就這么一個兒子,還能真將他打死么。
就怕舅舅失手,連紅胭也給打了。
許澤韜見紅胭擋住兒子,動作驟然一止,沒有繼續動手,緊緊盯住眼前的女子,聲音安靜,卻如霜月冷雪,迎面撲來,凍得能割下人肉:“洪姑娘,是嗎。”
紅胭屏住呼吸:“是,許老爺。”
“逆子說洪姑娘潔身自愛,我倒是想問問,洪姑娘上萬春花船也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兩三年之久,莫非就沒接過客人?你可不要說自己到現在還是個姑娘家?我看,就是個恩客多與少的問題,不過,依洪姑娘這般姿色,想必肚皮上的客人定是絡繹不絕吧。”
一字一頓,如利刃刺肉,尖銳苛刻,問得*裸,毫不留情,就是想叫紅胭自慚形穢,知難而退。
“紅胭,你退下去!”許慕甄被老頭子氣的不淺,漲紅了臉。
既隨他進來,也做好準備,再難聽的話恐怕都會聽到,紅胭唇一動,清風拂面一般,竟是笑了一笑,明明在自揭瘡疤,重新撕開血淋淋的皮肉給人看,卻語氣朗朗,并無羞愧:“許老爺慧眼,紅胭并不是完璧之身,開始處處抵抗,寧死也要瓦全,也曾做了兩年的粗活來應付接客,可既然進了那地方,就跟米粒進了炭缸,哪兒能不被荼染,防不勝防,到底還是著了老鴇的道,被*害了,從此被那客人養在外面,便是云家的一名家奴,藉此與大姑娘認識,才得以重新恢復名聲,過上好日子。”
許澤韜聽她說得侃侃,眉眼倒還真有幾分將門女兒的英氣,心下一動,也沒當初的惡聲惡氣了,可縱然如此,還是不可能讓她進門,聲音清冷:“你玉落泥沼,命途多舛,我同情你,可不能因為同情,就跟甄兒一樣昏了頭。你若真為甄兒好,也該為他前途考慮,勸勸他。甄兒無心許家家業,我素來頭疼,現在,他好不容易做了自己喜歡的事兒,前途有了眉目,就要進詹士府,入仕為儲君效力,來日儲君登基,他更是前途不可限量。羅家與我許家幾代交情,是織造皇商,與皇家與官場的牽系比我許家更緊,羅小姐溫婉聰慧,知書達理,若得她輔助,甄兒前途不可言喻。這些,你明白嗎?”
云菀沁吁了一口涼氣,舅舅到底是個老姜,且打且勸,軟硬交替,一般人只怕早就退下陣,剛剛故意羞辱,虧紅胭撐過去了,這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紅胭指不定會羞愧比不上羅家小姐,為了許慕甄的前程,就此妥協。
沉吟片刻,紅胭身一俯,雙手趴地,拜了一拜:“紅胭聞古訓,夫婦和,而家道成,婚姻勿貪勢家,便是說婚配中夫妻感情是為第一重要,其他的因素,不過錦上添花。紅胭雖無羅小姐出眾,卻與許少有情意基礎,日后也會珍重得來不易的姻緣。若我與許少有緣結締,紅胭會一心系于夫婿身上,紅袖添香,琴瑟相攜,讓許少安心前途。”頓了一頓,聲音清和,卻鋃鐺玉脆:
“求許老爺給紅胭一個機會,好好照顧許少下半生。”
云菀沁動容,依紅胭硬骨,披著被家主不恥的身份主動求婚,已經是豁出去了。
“好個夫婦和而家道成,”許澤韜氣笑,“那你還聽過一句話沒?自媒之女,丑而不信。”
從古至今,自己做主選擇配偶的女子,從來都是不光彩,受人歧視的,更別提還主動對男人求婚。
云菀沁驟然開聲,“若舅舅同意,秦王府可以作為紅胭的娘家,到時可以叫紅胭從王府出嫁,我與秦王當主婚人。”
許慕甄見表妹都發話了,忍著疼,攙在下人的手臂中站起來,懇求:“爹。”
許澤韜鼻息輕嗤,并沒說什么,只道:“甄兒,我問你,這洪姑娘若是進許家,你給人家什么位份?”
都到這份兒上還要問嗎,許慕甄道:“自然是正妻。”
許澤韜輕笑一聲:“若羅家小姐照娶不誤,等你成了婚,過一段日子,再找機會跟羅小姐說說,讓洪姑娘進門,這樣又如何?”
許慕甄道:“叫紅胭做妾,那兒子跟萬春花船上為她贖身的嫖客有什么區別,今天又何必鬧得爹不愉快。”
許澤韜手臂一抬,“砰”的拍了一下椅扶手,臉色陰霾:“那就不用多說了!你想娶她做正房,可以,等我死了,你愛怎么娶就怎么娶!”說罷腦子發脹,甩袖起身,揉著太陽穴朝里屋走,連客都懶得送了。
云菀沁早知說服舅舅接受紅胭不容易,卻也不料他這么執拗,想要攔住舅舅,還沒靠近,只見他望過來,一雙陰鷙的眸子有著從沒有過的冷絕:“沁兒,你不必多說,便是你用秦王來壓我,我也不會允許這門親事!門當戶對這是千年不變的道理,身份懸殊太大的婚姻,不會有好結果,甄兒與這女人,哪里都不般配,我甄兒是沒成過婚的皇商少爺,前途光亮,背景干干凈凈,清清白白。這女人,家里父兄戴罪過,自己流放過北漠,煙花地里打過滾,破敗之身,當過妓女,供人玩弄,經歷太復雜了……兩人相差天差地別,這怎么配得起來?我并不是嫌貧愛富,若這洪姑娘是個普通百姓家的平凡女子,只要他們情投意合,我咬咬牙也只能認了,誰叫我只這么一個兒子?可她這樣的背景,我是絕對不會同意——”
這話雖在跟云菀沁說,卻也是說給許慕甄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