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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你師父我恐怕是遭了人陷害,你可要留意最近太監處的異常,但凡有問題,盡管來找我?!彼а狼旋X道,“這起子定然有鬼,待到將人揪出來了,咱家定要那人好看!”
“你給我盯死了這建章宮!”
他徒弟點點頭,期期艾艾地道,“師父,可是您……”
劉奇冷笑,“等到二殿下回來,咱家去求求殿下就行了,咱家可還有些用處的,倒也不至于就這么栽了?!?
他必然會揪出來這搞鬼之人,將他挫骨揚灰。
劉奇擔心自己徒弟善良軟弱,便又將另外一個他的副手叫了過去,好生將自己的計劃吩咐了一番,這才被人帶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建章宮。
劉奇是個精明人兒,自然不甘心稀里糊涂地被拉走,這一番也是為了留個后手。
至于被五皇子罰去倒夜香這事……劉奇只當是五皇子一起氣頭上,畢竟他是為容妃辦事的人,到時候去哭求一番,還是有幾分主仆情誼在里面的。
外面的喧鬧終于漸漸地平息了下去,建章宮里面許久都沒有動靜。
其實方才五皇子的話,少年都聽見了,只是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靠在床邊,手里面拿著一卷書,時不時忍不住掩嘴咳嗽幾聲,俊美的面容殘留著病中的蒼白。
他手里是許久之前建章宮里的藏書,因為被藏得很好,暫且還剩下了兩本,饒是少年非常愛惜,仍然卷了邊,顯出來一點兒的破舊。這書倒也不是什么四書五經一流,而是兵法。
這兩天少年還不能下床,每日清醒的時候無事做,他便靠在床頭看書。
陳源的話少年也都聽見了,也不過是翻書的修長手指微微一頓。
端王回來了,還要建新東宮,新的太子終于要立了,那舊時的廢太子,恐怕就更加礙眼了。
他內心毫無波動,畢竟新太子總是要立的,能拖到現如今,他都覺得萬分驚訝。
只是這并沒有引起少年的任何興趣……他只是在想——那她呢?
他的視線落在了窗戶上。
那是一塊不知道哪里找來的油布,糊得很丑,可見是個動手能力很差的人。
可是這塊很丑的油布,幫他擋了風雪。
每日準時送過來的草藥,少年也都認識,那是建章宮常有的草藥,卻不好找。每日的飯食不豐盛,有時候是從太監處找來的,有時候則是一種味道甜滋滋的、卻從來沒有見過的食品……
從七年前被廢、連奶嬤嬤都死了后,從來沒有人在乎過他的死活,更不用說暖不暖和、餓不餓。就連他自己都不在乎,早就習慣了忍受饑餓、寒冷和痛苦。
此刻溫暖的被窩,不再因為饑餓而發疼的腹部,都像是一場幻境。這些細枝末節像是小螞蟻,一下下啃噬著少年的心臟,讓他控制不住有些發癢的疼。
少年自嘲一笑。
可見是被騙的次數還不夠,疼得還不夠狠。
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或許對于他這種人來說,哪有什么僥幸的資格,他茍活于世,也不過是因為仇恨的支撐罷了。
少年咳了起來,腿上的疼痛讓他皺眉,仿佛是因為剛剛用力,扯動了哪根神經。
快一天沒動靜了,就算是再笨,也知道該怎么出手了吧?
他的視線只停留在了地上那有些丑得可愛的字跡上,剛剛想要伸手將字跡抹去,那炭筆突然動了——
姜小圓非常開心,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喜悅,都等不到人睡著了就隔空控制著炭筆,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寫道,“劉奇被調走了,會有人來請太醫了!”
少年微微一愣。
以少年的聰明,不難從只言片語里猜出事件的始末。
她并沒有按照他暗示的那樣做,既沒有投靠別人,也沒有以此為把柄威脅劉奇……反而真的傻乎乎地劉奇趕走了,她竟然真的只是覺得,要是劉奇走了就有新太監管事過來,就有人給他請太醫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指。
那雀躍的語氣,邊上還畫了一個跳舞的小人,可以見得這只小動物是多么興沖沖地跑來告訴他這一切。
可是少年卻有一些無措和窘迫。他總是習慣于揣摩人心,卻在此刻她純粹的高興面前,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少年忍不住咳嗽了起來,咳得厲害,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要咳出來一般。
他要如何告訴她——不會的,不管換了是哪個太監總管來,都不會有人去請太醫的。就算是沒有劉奇,也有張奇、謝奇,只要容妃在一天,他們就不會允許有新太醫進來的,容妃就是要看著他慢慢地在這座宮中腐爛掉。
可是他要怎么和她開口呢?
告訴她,他其實是一個沒有救了的、被所有人放棄了的人?
那歡呼雀躍的小人,幾乎讓少年的有種銳利的刺痛感。
他想,她一定是太笨了所以才沒有找到竅門,或許是因為同情心泛濫、有著無處安放的愛心……總之不會是因為他這個人。
他幾近惡毒地想著,她這樣的人,怎么能在世界上活這么久呢?
或許是她演技太好,也懂得徐徐圖之的道理,可是他控制不住地,像是有顆種子想要破土發芽,用力地頂著心臟地某處。
他從小就學習著充滿博弈的帝王之術,只知道世間爾虞我詐,因為受了太多教訓,他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好。
只是少年在此刻卻再也沒有辦法和以前那樣,平靜地告訴她真相。
他到底是沒有說出來,只是沙啞著嗓音開口,聲音卻仿佛下了某種承諾,幾近溫柔道,“好。”
他心想,如果要裝,就偽裝得好一些才行啊,別讓他太快后悔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