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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事我還上隆廬尋過陳淵先生,世上恐怕也只有他在郎君面前有分威信。然而門下弟子稱先生前段日子云游去了,歸期未定。蘇朔,你能否派出些人手找到他?”
沉默片刻,蘇朔凝重地點了點頭。
第60章
五月下旬, 右相江愁予回京述職,入宮面圣時將蘇州一帶家中蓄有腐棄之才的官吏,與升斗小民為權勢欺壓的風氣悉數諫舉。結束之際, 他將南巡時捉到逃犯一事稟明圣上, 圣上聞之大喜,立即召來朝廷重臣商議。
政事堂內文武大臣并列, 圣上詢問應當如何處置。
以左相為首的數名大臣言辭含糊,冷汗沾衣。
其實先皇尚未駕崩以前,朝中多數官員站隊端王,只不過端王在二子奪儲中失敗, 他們才向當今圣上投誠。然而圣上登基后施行的新法損官益民, 朝中老臣對此一事頗有怨詞,又聽聞端王流竄在外時積攢勢力,早已經蠢蠢欲動。而現在冷不丁聽圣上發問, 疑心這是他的試探。
左相面色變了幾瞬,強撐起笑容上前。
“圣上曾在數月前舉國頒布緝拿令, 而現在過去了這般久捉到的反賊也是寥寥數人。端王私黨之勢力不可謂不強大, 暗通款曲之人不可數幾。杜家滿門叛君, 今右丞南下緝拿了逃犯杜從南, 不如殺之, 以作威懾之用。”
圣上朝下望去:“去疾, 你如何看待?”
玉階下的郎君漆目闃靜, 徐徐掠過的眼風卻讓人升起背如針扎的悚然之感。
他道:“左相言之有理, 去疾無異議。”
政事堂內紛雜的諫議聲繼續傳出,眾人再次聽聞前段日子江愁予遇刺一事也是杜從南在幕后操縱, 罪加一等, 商議過后決定將他處以凌遲之刑, 三日后行刑,此事便交由左丞相處理。
朝議后,圣上欲言又止地將江愁予喊住。
就這般審也不審就將杜從南處以極刑,實在是過分貿然,畢竟杜從南可能掌握著端王與杜家人的行蹤的重要訊息。再者便是,這幫臣子們從前與杜家人十分交好,如今要在短短三日內殺了杜從南,不讓人不懷疑是在掩飾些什么。
“杜從南一事,你……”
江愁予掀起眸子,鋒銳黑眸中神色篤定。
“圣上放心,此事臣會安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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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從南被凌遲處死的消息在綿綿陰雨的日子里傳開。
彼時江晚寧還在榻上躺著,旁邊的火爐里溫著一盅藥。
她雙親皆是蘇州人,然而她卻自小在京畿長大,一時受不得江南潮濕的杏花微雨,故而一直熬著這風寒。再者就是,江愁予白日不知在忙些什么總不見蹤跡,到了夜里她半夜驚醒時,常常見到酗酒的他坐在榻邊,也不睡,只用不慍不喜的眸子將她盯到天亮,生生將她嚇出一身冷汗。
本來回京后身子轉好了,乍聞這件事,面頰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血色褪了個干凈。
江晚寧拽住冬溫的手,想說出口的話被一連串的咳嗽堵住。
冬溫似乎明白她想說什么,輕輕握住她冰涼柔膩的雙手:“杜二郎他確實……還請夫人節哀。聽說郎君并未插手此事,一切皆是圣上與百官商量后定下的決議,執刑一事全程也是由左丞相負責……杜二郎犯的事情乃是犯上作亂的國法,哎,我們也只能……”
冬溫說到最后,只一聲接著一聲地嘆氣。
畢竟她一個做奴婢的,沒資格妄議什么。
她端起火爐子上溫的藥物,捏著瓷勺一點點地將藥喂給面前的小女郎。然而女郎憔悴的下巴繃得這般緊,像只渾身上下倒豎起尖刺的刺猬,大有把任何一件外物刺得頭破血流的架勢。冬溫費時半晌,硬是沒喂進去一滴藥。
江晚寧動作遲緩地躺回去,過了片刻榻上傳來她微弱的聲音。
“冬溫……你說他是不是被我所牽連?”
冬溫張了張口,沒出聲,轉而沉默下去。
犯上作亂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杜從南理應被處以斬首之刑。冬溫本想心直口快地說一聲不是,然而事實卻是杜從南為了見夫人一面潛入府中,刺傷了郎君后加重了罪責。要知道斬首僅僅是斬首,凌遲卻是將身上的肉一刀刀地剜下來的。
冬溫出神的間隙,榻里傳來細碎的啜聲。
冬溫沉默地再一嘆氣,怎么能不清楚她的心境。
她年歲小時青澀懵懂,又不曾開竅,只省得家里面來了個生得異常雋秀,處境頗為凄涼的兄長,只想用熱烘烘的真誠暖一暖他。誰想到沒弄出個兄妹和睦,反倒是遭受兄長的暗中覬覦。等到年歲再大一些開竅的時候,一直依賴的兄長卻露出了可憎面目,那時候恰逢身世暴露,家中親眷又開始疏遠,杜從南的出現就是這么得適宜。她對杜從南不一定是男女之間的情誼,或許對他能帶自己逃離深淵而產生的朦朧好感。
固然杜家人會選擇叛君,難逃死罪。
然而不是因為她,杜從南或能免受凌遲。
夫人她,怎么能不對杜家二郎心生愧疚。
冬溫在一旁默默陪著,等著她自己想開。
夜幕將至的時候,帷帳里的低低啜泣才漸漸小聲下來。冬溫將她從被窩里攙出來時,她興致依舊蔫蔫著,垂落的眼皮子在暈染的燈光里有些浮腫。
冬溫摸了摸江晚寧的臉頰,在上面摸到了粘膩的、干涸的淚漬。
“夫人且等等,奴婢去打盆水來。”
冬溫出去的功夫里,屋子里陸續進來幾個婢子替她更衣、穿戴。紫檀木妝奩里數不勝數的珠寶玉器在光下熠熠刺眼,江晚寧不曾主動討要過,時下最新的胭脂水粉什么的卻還是會定時定點地送來。她平時就不愛戴這些沉甸甸的玩意,也是微微扭開下巴,只讓人照例往她發上別一根素簪。
她沉默著,婢女們也無話可說,打點好后準備出去,卻在開門時驚訝地輕呼。
六月份的聒噪蟲鳴與晚風一道涌入房間。
江晚寧聽到她們道:“郎君回來了。”
她形容一滯,背脊慢慢變得僵硬起來。
房間里傳出他徐徐走動的腳步聲,妝奩旁慢慢踱過他罩過來的、帶了些酒氣的身影。影影幢幢的陰影在燈火中遁無可遁,她哭泣得濕漉漉的、根根分明的睫毛,臃腫的似桃花瓣一樣泛紅的眼皮清晰可辨地敞在郎君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