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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腓腓是要問,杜從南被我弄到哪兒去了?”
“他如今,安危如何,可有恙?”
第59章
縱使到了白日, 天穹之上依舊盤踞著鉛塊一般的灰白卷云,萬籟皆湮沒在狂風(fēng)暴雨后的罹難中,疾風(fēng)掠過, 草木喑喑。一輛裝飾繁貴富麗的馬車穩(wěn)當(dāng)?shù)赝T谫F人下榻的驛站邊, 知州劉朔一路小趕著過來掀簾,點頭哈腰地將抱著女郎的郎君送進門。
這是一座典型的蘇式建筑的驛站, 樓廊汀岸,投甓招瓊。房間里的獸金炭火溢出暖融融的氣息,四面綴以藍田暖玉,地鋪色澤柔和的繡花毛氈, 精致的鑲玉牙床上凌亂地擺著些文牘書冊, 彰顯這件屋子的主人在這里住過一段日子。
前不久就吩咐下去的婢女已經(jīng)在屋中候著江晚寧了,她們手上的青漆盤里托著潔凈的衣物與洗漱的盥具。頂著上頭郎君那種寒氣逼人的視線,一眾侍女都兢兢戰(zhàn)戰(zhàn)地為江晚寧褪衣除襪, 等到要為她沐浴的時候,抬起頭時竟發(fā)覺江愁予早離開了。
等他再一次過來時, 適逢江晚寧一帖治療傷寒的湯藥灌下肚。
驛站的侍女不如家里的細致, 伺候完她便退下了, 她竟不知什么時候從牙床上滾到了毛絨絨地上。疲倦微微泛粉的眼皮子半闔著, 像棲落在枝椏上胡蝶的鱗翅, 間或呆滯地眨。看得出她意識在清醒與迷糊的邊界游離, 江愁予走到了她面前都不及反應(yīng)。
趁著她被下人伺候的功夫里, 他亦出去簡單梳洗了。
姿容既好, 神情亦佳,眉目如畫, 灼灼有光, 類昔日公子。
正當(dāng)江晚寧怔忡之際, 忽而見他俯身,冰涼指尖輕輕一觸她的臉頰。
半晌后他幽幽地笑了一聲,起身慢條斯理地在太師椅上坐下,道:“把人帶進來罷。”
外間的門應(yīng)聲而開,隔著一道薄薄蟬紗圍屏,江晚寧依稀辨認出走進外間的人是他身邊的蘇朔。蘇朔手中提著條粗麻大繩,仔細看了看,上頭栓著的竟是知州養(yǎng)的那頭惡犬,此刻它的前爪不斷地往后刨,喉嚨里冒出一連串如咒罵一般的嘶吠。
江晚寧搖晃著支起身子站起,不由得朝他看了一眼。
江愁予目光與她撞上,沉寂無波的眼中隱約掠過興奮之色。
她竭力壓制住心頭竄騰的惶惶不安,垂目看去,渾身上下皆在這一剎冷了下來。
外面緊接著被帶入的人竟是杜從南,他口被膠布封住,手腕腳腕上帶著沉重的枷鎖,尖銳利器上黏著一層血痂,隱約露出他腿上的白骨。仿佛是有所感知一般,杜從南入屋后一眼都不曾掃過身邊的惡犬,反而是直栽栽地往圍屏后盯著。
江愁予亦有所發(fā)覺,譏笑似得扯下唇,朝江晚寧攤開手。
“過來。”
江晚寧面容蒼白地看著他,纖細身影凝然不動。
“過來。”
她好似才在這一刻聽懂他的話似的,白皙赤足在絨毯上蹭蹭,躊躇地朝著他小步邁。她向來是個康健的小女郎,十六年里不曾鬧過重病,這場來勢洶洶的溫病卻一下子掏空了她的身子,又像是怕他,在距離他三步之內(nèi)一下子丟了力氣,要軟趴趴往地上倒。
江愁予及時拽住她的手腕,力氣稍微大了些,她的上半身順勢栽進他懷里。
吃力的呼吸、遲鈍的胸腔里一下子滿滿當(dāng)當(dāng)是他的氣味,和從前一樣的氣味。江晚寧突然之間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撐開他的胸膛,暈暈乎乎地站起來。
他看著她對他一副棄如敝履的模樣,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
“坐上來。”
周圍沒有別的椅凳,只有他的一雙腿。
江晚寧臉頰猛得漲紅,心中生出羞恥。
驛站場合特殊,里面所有的房間里埋藏著數(shù)個機關(guān)不說,便是連這圍屏都別具匠心。她方才沐浴時聽婢女們提起過,這面圍屏從外往里看其實并不十分清晰,反倒是從里往外看一覽無余。彼時杜二郎還在往里眺望,看得見看不見另當(dāng)別論,她總不能當(dāng)著旁人的面作出不知羞的事。
他約莫也知道她是不肯的,淡淡地岔開了話題:“可想知道,為何我讓人帶他與這狼犬進屋?”
江晚寧耷拉下眼皮,一聲不吭,根根分明的長睫翹挺挺,蒼白之余帶著幾分倔強。
“你昨天夜里不是懷疑是我殘害了他,置他尸首于犬腹?”溫潤如玉的嗓音,看似不入濁世的謙謙佳公子,說出口的話卻仿佛在討論一件再不過稀松平常的事情,“腓腓知道我為人的,我豈能平白被扣上這種帽子?思來想去,干脆坐實了此事罷。”
江晚寧呼吸一滯,纖長睫毛似被淚珠鞭打下的巍巍抖動。
“你要我、你要我怎么樣才能……”
“怎么樣才能放過他?”他直白地,“這就要看腓腓的意思了……”
二人之間的對話聲音低弱,卻并不妨害傳至外間。杜從南似有所察覺,縛在手腕腳腕的鐐銬叮當(dāng)作響,被封住的口中不斷地發(fā)出嗚嗚聲。隔著花團錦簇的一扇圍屏,江晚寧張開雙腿坐上去,柔荑顫抖地攀住他的脖頸,任他低慫著腦袋索求。
“好、好了罷……你快把他帶下去……”
江愁予懶散抬起頭,冷白的臉,唇卻是瀲滟的。
“就這么擔(dān)心他安危?”
江晚寧摳著他的肩膀,心悸地張著唇瓣喘氣。
他緊接著:“那晚我被他刺傷,你可有像擔(dān)心他安危一般地擔(dān)心我?”
他不出意外地感覺到手里人兒搖搖欲墜地瑟縮腰身,看到她蒼白如紙的面容中流露出一種慌亂而震驚的表情。于是他的語氣愈發(fā)詭譎晦澀了,道:“倘若今日非要你選,我和他兩個之間你會作何選擇?”
他的話不亞于平地驚雷,讓她一時反應(yīng)不及。
軟綿綿的掌心里忽而被塞入一把沉甸甸的短劍。
溫病燒得她四肢酸軟,那一柄劍脫力摔在地面。
他撿起,再次塞入,如此來回四五次,總算讓她拿好。
“綁來杜從南喂犬一事已是覆水難收,你本是我的,并非讓我占些皮肉便宜,他便能因此茍活。”江愁予盯著她,“當(dāng)然了,我亦不愿把事情做得太絕。你若真不想讓他死、不愿見他喪生犬腹,我不妨為你指條明路,那便是,殺了我。”
他說完這番話,江晚寧才意識到他先前是何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