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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寧輕輕點了下頭,蜷著背,安靜地躺到了床榻里側。
帆船一般的月牙在靛藍色的油狀夜晚里航行,突破了層層疊疊的云霧,擎著光亮映著地面的皚皚積雪。江晚寧一旦受過驚嚇便很難睡著了,她有些害怕,害怕外面一陣陣疾卷而來的風,會不會把這座宅院摧垮成一座廢墟。害怕風不是風,是錦衣衛捉拿逃犯時衣料摩挲的聲響。
江愁予累極,扔抽了幾分神留在她身上。
聽到身邊小女郎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艱難地轉了一下身。
“怎么了?”
“在想事情。”
江愁予忍耐劇痛:“想……想的什么?”
“沒什么,就是胡思亂想罷了。”
“我愛聽,說給我聽聽罷。”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有好幾日不曾見過蘇朔了。倘若今晚他在場,憑借他的身手,或許你就不會受這么嚴重的傷,那個刺客也有可能被他當場捉拿了。”江晚寧嘴上這般說,心里頭卻重重呼出一口氣,慶幸他不在。
“他被我罰了……暫時不在府上。”
“他惹你不高興了,做不該做的事情了?”
“……他確實做了不該做的事。”
“你罰他什么了?”
“只是按照常規流程施以小戒罷了。”
怕嚇到她,江愁予只簡單地提了提。
“江愁予。”江晚寧輕輕喚著他的名字,小聲,“如果有一天我也像他一樣惹你不高興了,做不該做的事情了,你會像處置他一樣處置我嗎?”
脊杖五十?
江愁予果斷:“不會。”
“那你……你打算怎么對我?”
把你做成美麗的標本。無邊無際的夜晚總會放大人的私欲和貪念,江愁予被她這么一問,心中潛意識的想法便是如此。只有徹底成為他手掌心的物件,才最最乖。然而他知道她向來害怕這些物件兒,那只被他做得美輪美奐的夜鶯藝術品在她眼中僅是一具可怕的動物骨骸。
他打消了念頭:“看你做了什么。”
江晚寧咬唇:“如果和蘇朔的差不多呢?”
他仿佛笑了,江晚寧隱隱約約察覺到。
隔著濃稠的、如原墨一般稠濃的黑夜,他雖然身體虛弱,望過來的視線卻如密密匝匝的蛛網一般將她緊緊地捕捉。她在粘稠的絲狀物上狼狽掙扎,而他則在一邊慢條斯理地研磨著利牙。
“那就狠狠地罰、重重地罰。”
江晚寧打了個哆嗦,聽到他這樣道。
第52章
雪越下越大。
屋舍中昏晦如幕, 偶爾能聽見沉甸甸的霜雪哐當一聲砸落在粼粼瓦片,直叫人聽得心驚膽顫。大晉今年的春日仿佛要比往日來得晚一些,如今已過了正月底, 卻不見丁點冰消雪融的跡象。
架子床垂幔曳地, 隔個一會兒便能聽見里面郎君悶悶的重咳聲。
幾個婢女手中提著洗漱用具和裝著早膳的食盒,時不時呆滯地互望一眼。她們對里面這位面相溫潤的郎君有種莫名的畏懼, 沒有他的通傳不敢進去,只敢在外干站著。遲疑間,見安白領著昨夜的郎中一臉焦急地快步走來。
他們兩人在交談著些什么。
御醫詫異地:“昨兒不是好了,怎么……”
“先生有所不知。我們郎君素來體弱, 一年到底病到頭的日子也不是沒有過……”安安粗粗介紹了他的身子情況, “大概是腹上的傷口腐爛發膿,引發了溫病。他肺那里不好您也是知道的,這溫病又讓他舊疾復發了……”
御醫不禁揚聲:“那些大補的藥還在用?”
“我一個做奴才的也勸不住……”安白有點委屈地, “哪一回和郎君說,郎君不是把我的話作耳旁風。也就夫人和他說話他才聽得進一兩句, 可夫人卻從來沒說過……朝堂上的事情您也是知道的, 如今端王及其同僚不知去向, 更不是郎君掉以輕心的時候……”
雪粒子沙沙, 二人很快行至房門口。
御醫解裘進屋, 目光一掃屋中, 面容發燥地跨出門檻。
“這、這……”
安白見御醫一臉為難, 尚來不及出聲, 屋里蒹葭、白露等數名貼身婢女已經開口:“郎君現如今昏迷不醒,在帳內不大方便挪動, 還請先生擔待些許。”
蒹葭、白露、冬溫、涼夏四人各執守一方軒窗, 將重重帷幔勾入鏤鉤后, 將門窗開了絲絲窄縫。乍然泄入的天光驅散了屋里朦朦朧朧的尷尬之感,御醫有些面熱地掃一眼榻邊兩雙并臥的靴履,咳上一聲,隔帳為江愁予把脈。
蒹葭緊張:“怎么樣了?”
“還是老樣子。”御醫搖頭嘆氣,眼睛半點不敢往帳上瞟,“我聽說郎君的傷口開始流膿發潰,才導致的溫病不斷……他現在又昏迷著不能服用藥物,這樣,我為他開幾具固本培元的丹藥,讓他先含服著,屆時醒來再……”
畢竟是圣上器重的大臣,御醫丁點不敢怠慢,仔細將各種病中注意的事項說了個遍。
“聽聞郎君與夫人甚是恩愛,不過、不過郎君身子如此……現下還是多注意些好。”御醫面頰生燥,欲言又止地,“郎君外用的藥膏一日抹三次,不過看樣子現在不方便更換……我便先走了。”
他簡單說了說紗布的更換方法,提起藥匣逃也似的離去。
待御醫一走,冬溫趕緊湊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