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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才慢騰騰地反應過來, 想起來蘇朔昨夜說的話,沙婆婆的幻術在腓腓的身上起了效用, 她開始漸漸地, 變成一個對他懷有依戀之情的小女郎。
江愁予喉嚨發干, 吐氣有些紊亂。
很快, 院落外面傳來她略顯得輕快的腳步聲, 以及她和身邊婢女交談時活潑的、像扶桑花一般的柔軟的語調。獨屬寒梅的清冽氣味撲入房間, 江晚寧撥了撥發髻上的綠梅, 讓涼夏將剩下的枝椏放入花瓶中。
她顯然看見了桌前端坐的身影, 然而視線很輕地帶過,在另一邊的桌前做下, 捏了塊栗粉糕放入唇間咀嚼。
她似嫌那味道膩人, 吃了一半便擱在了碗里, 挾著玉箸去夾山楂糕。
江愁予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她一下下如玉鼓起的雪腮、抿動著偶爾露出榴齒的紅唇,他亦跟著持起筷箸,夾過江晚寧咬了小半口的栗粉糕,順著濡濕的月牙弧度咬了下去。
他如愿地讓江晚寧看了過來。
他微微動唇:“得虧了安神香我才睡了個好覺,多謝你。”
江晚寧沒說話,瓷白的湯匙上上下下地翻攪著剛端上桌的牛乳,她柔軟溫吞的聲音仿佛在氤氳的熱氣中漸漸融化,很輕很輕地傳到了江愁予的耳畔:“關于我爹爹娘親的事情……也多謝你。”
江愁予眼眸一暗,抻臂將她攬入懷里。
“既如此,腓腓打算如何向我酬謝?”
“你別、別這樣。”江晚寧繃直的右腳點在地面,美目一乜,見屋子里的婢女無不是用好整以暇的目光揶揄著自己,不禁雙靨生緋,用手推推他。“你今兒個已經錯過一個早朝了,若不早些趕去官署,沒準圣上要派人過來逮你。”
她看似推脫,手上力道卻是纏纏綿綿,頗帶些欲拒還迎的意味。
放在以前,江愁予斷不會有這樣的待遇。
多半他會被她態度強硬地推開,冷冷清清的臉蛋上不會有半分波瀾;或者像是放棄抵抗般地坐臥在他的膝上,言行舉止之間盡是不耐煩。如今卻肯安生被他抱著,指尖在他的腰帶上勾勾、在玉佩上纏纏,即便對他從前的所作所為含有芥蒂,然而面對他時卻有種別別扭扭的依賴感。
世人譽他君子,江愁予卻在這一瞬暗罵自己的卑劣。
只因在某一個瞬間,一絲齷齪的慶幸從他心口轉瞬即逝。他無比地慶幸蘇朔背著自己做了這件事,甚至產生了一種找回沙婆婆,讓沙婆婆繼續給她施以幻術的沖動。好在他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認為沙婆婆所做之事實在悖于常論,很快地打消了自己的沖動。
江愁予正打算俯身親親她,卻聽她發出一聲嘆息:“成日拘在府上,實在毫無意趣。”
江愁予溫熱的氣息拂在她的發頂,不以為意地:“若覺得呆在府上嫌悶了,我讓安白去請外邊的說書先生、皮影戲班子……腓腓若嫌這些過分吵鬧,讓白露教你玩兒葉子戲也使得。”
江晚寧聲音悶悶的:“我不喜歡這些。”
“之前的時候,不是最愛看皮影戲的?”
江愁予訝然。
“看皮影戲,還是和別人熱熱鬧鬧一起看才有意思,把它請到府上表演有什么好的。”江晚寧面不改色地平靜道,“……我將近有三個月不曾出門了,葉子戲我早就和涼夏玩膩了……”
江晚寧的指尖無意地在他衣服上畫圈圈,卻不知這個動作該有多少取悅身畔的郎君。
“聽腓腓這么說,是想去街上轉轉?”
“不如讓涼夏陪著你一道去?”
江晚寧的心臟“砰砰”跳動著,幾乎是想一口氣應承下來。
但她知道面前的郎君是一個怎么樣的人。
捷思、多疑、敏感、多慮,拼湊成他這樣的一個病態體。單單讓涼夏一個人陪同她上街絕非是江愁予能做出來的事情,江晚寧這般想的同時,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當下的狀況。她現在是個相當愛慕他的女郎,應當事事都依賴于他。
“不好、不好。”江晚寧看著他,搖頭。
“那——”
“你陪我去。”
“近日諸多事務……”
“你既不愿意,那就算了。”江晚寧佯裝要起身。
“愿意的,”江愁予截腰將她攔住,“既然腓腓都開了口,我怎么會不愿意去。只是最近事務多了些,你再等我個一兩日,嗯?后日再帶你出去玩兒,怎么樣?”
江晚寧輕哼一聲,勉勉強強地點下頭,模樣像極了一個被心上人失約的賭氣女兒家。然而被纖睫遮覆的眼波中,卻淡然得無一絲情緒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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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愁予用完早膳,便去上值了。
江晚寧照例窩在琴瑤邊,日復一日地練習她娘親親譜的曲子。她不曾注意到時間過去了多久,只是在伸懶腰時無意地往窗外瞥過去一眼,才驚覺昏沉暮靄翻卷而來,將府邸籠罩在一片暗色中。
江晚寧用過晚膳,在涼夏的伺候下梳洗過后,攏著略潮的烏發,半臥在矮榻上讀她爹爹的傳冊。精神疲乏的時候,也會不知不覺地睡過去,偶爾半夜醒來,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架子床。問過了冬溫涼夏,不是她們,大抵是他回來匆匆地看她一眼,又回到官署務公去了。
沒有江愁予煩的時候,她的一天差不多就是這么過去。
今夜亦是如此。
江晚寧渾身軟綿綿地俯趴在矮榻上,細膩光潔的皓腕低垂得幾乎貼在絨茵地毯上。然而這一份安穩的睡眠并沒有持續了多久,府上侍衛雜沓的腳步聲將房屋震得地動山搖。隨著那群人的奮力喊叫,江晚寧迷蒙的雙目被侍衛高擎的火把照亮。
“快來人,有刺客!!!”
“快派些人手去保護夫人!”
“速去官署一趟,把消息帶給郎君!!”
江晚寧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精神亦是緊緊繃住。
不過多時,府上的多數侍衛將江晚寧的院落團團圍住,似乎有個領頭的侍衛過來敲了敲她的房門:“夫人,您不要緊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