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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愁予稍微放了心,撫撫她的腦袋出門。
江愁予忙碌的幾日里,沙婆婆照例來江晚寧的屋里。
淡淡的朱砂氣味在屋內綿存,沙婆婆的視線順著雙麒麟白玉香爐看過去,見櫸木黑漆攢花矮榻上綾羅散地,一只肌骨勻稱的白生生腳丫踩在地面。很快薄薄帷幕被人自內而外地撩起,里面的小女郎深蹙蛾眉,美目輕撩向沙婆婆。
見她眉目汗濕,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沙婆婆哪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這小女郎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且她每一次施祝由術時她都在極力抵抗著,迫使自己不入幻境。
沙婆婆手里收拾著東西,眼角微酸。
小女郎每一次像身陷泥淖般苦苦掙扎的模樣,無不是讓沙婆婆想起來自己當年所做的事情。就像是蘇朔所說的,她年輕時曾在一個男人身上下過情蠱,而那個男人備受折磨的神情與面前的女郎如出一轍。而那情蠱比此物烈性許多倍,那個男人不堪其擾下選擇了自戕。
這么多年,她悔過恨過,而如今小女郎痛楚的神情再一次化作利刃捅向她的心窩。
年輕時做的錯事,她不愿再做。
她更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世上再多一對怨偶。
她看了江晚寧一眼,“夫人的病情已經好了許多,老嫗今后不會再來了。”
江晚寧微微詫異地掃了她一眼。
沙婆婆杵著拐杖,沒說什么,只是顫顫巍巍地跨出門檻。天上泠泠落雪,幾片冰涼的寒酥落在沙婆婆的臉上,與她溫熱的眼淚融化在一起。沙婆婆回到自己住的房間,拾掇拾掇了行李,在房間里給蘇朔留下來一封辭別信,在信上還說明了江晚寧已經知道她在她身上施幻術的事情,這才慢騰騰地離開了府邸。
而臥房里的江晚寧,緩緩地平復下呼吸。
沙婆婆每一次制造的幻境,都讓她感到無比地痛苦。即便是她極力地對抗著幻境中的一切,江晚寧依舊能感受到自己對江愁予的態度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影響。譬如昨日深夜,她聽到江愁予辦完事務上榻后,竟好不自知地往他身邊偎了偎。
想想,她都覺得細思極恐。
幸好,沙婆婆今日便要離開了。
想到這里,江晚寧的視線不由得一定。
沙婆婆說她要離開了,是不是意味著,沙婆婆以為她的幻術起了效用?想必他也覺得那幻術在她身上起效用了罷?
江晚寧赤足下了榻,走至窗邊,撲朔而來的寒風使得她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如今二妹妹頗得圣上寵愛,二妹妹在金墉城時也和她約定過,若她有什么難處可以將消息送到永巷。江晚寧撥弄著窗邊恣意瘋長的花藤,想了一想,她想要的是京畿的輿圖、嶄新的戶口、渡河的船票。
她想要離開。
第48章
江愁予輾轉于案牘之事, 近幾日用膳都是被安白三催四請,遑論歸家時候都已是月掛桂枝了。一番洗漱過后他的身心皆已疲憊,不過每每江晚寧在睡夢中動彈一下或者嚶嚀一聲的時候, 他還是會緊跟著醒來, 為她掖掖被角或者是親親鬢發。
有時候不經意地,還會發現她親近地過來和他貼貼。
這之于他, 實在是個分外驚喜的體驗。
不過今夜她不大安分,臥在身邊輕輕顫。
絳色衣帶輕蹭他手,隆起的蓬蓬玉山隨著混亂的呼吸上上下下的迭動。江愁予尚帶血絲的眼睛尚未睜開,微涼指尖已經輕輕搭在她嫩娟娟的后頸上安撫。隨即他靠攏來身子, 提膝覆上來:“腓腓, 是不是又魘著了?”
江晚寧沒搭腔,被人掐起下巴,一看, 滿臉的淚痕斑斑。
江愁予目光一沉,身體上的疲倦導致他的身線稍顯得異常得嘶啞:“腓腓怎的了?……最近幾日你睡覺鬧騰極了, 你好好與我說, 不著急……是身子不舒服還是夢魘了……還是想爹爹娘親了?”
江晚寧聽著他的話, 抿抿唇, 主動地慢騰騰把腦袋靠過去。
面前郎君微微敞開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 她哭得濕漉漉的纖睫輕輕蹭上去, 鴉青色的冰涼烏發在身畔男子的心尖下起細雨, 每一次遲鈍眨動的的睫毛在他心上降落颶風。
江愁予身軀霎時凝固, 黑暗中依稀可見他的喉結重滾。
他不可置信地:“腓腓?”
懷里的小女郎不吭聲,抬起小手揪揪他的寢衣。
她乖乖地小聲叫:“四哥哥。”
江愁予的表情, 不外乎像是個在干旱沙漠上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忽然被兜頭澆了一頭涼水的迷茫;亦或是一個被餓得眼睛發黑的人, 被天上餡餅雜得七葷八素的震驚。那些綿存在他臉上的憂郁與陰翳有一瞬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二十歲郎君該有的青澀意氣。
良久,他喃:“腓腓,你方才叫我什么?”
懷里的小女郎似乎熬不過困倦,拽著他的衣襟又迷迷糊糊地睡下去。輕輕淺淺的呼吸如同蟲蟻的口器,一口扎進他的肌膚表皮,泛起酸脹之感。
四哥哥。
四哥哥。
倘若他是犬類,定然會沖著她一頓搖尾乞憐。
然而他不是,他只能在一片闃寂的夜晚中享受著她給予他的愉快,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親吻她有如珠玉的耳垂。他的腦海中一幀幀浮現過二人在楚國公府的從前,無論什么時候她都陪伴在他,宜癡宜嗔,或喜或悲。
竟不知過去了有多久,當冷夜的寒潮漸漸攀爬入了身軀,來自感官的感性愉悅一下子變得十分脆弱和短暫。來自這位病態的公子的理智與本身所具有的多疑性情在他的身體里占據了上風,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懷中的小女郎為何會有這樣巨大的改變。
四哥哥、四哥哥。
江愁予啟唇喃聲,反復咀嚼這三個字眼。
自從在杜府新婚夜晚與她交融的那一瞬開始,江愁予便再也不用這三個字眼自稱。仿佛在他的潛意識里開始,將她強迫了的他已經和在楚國公府上文雅弱質的公子一刀兩斷。而如今面目全非的他已經無顏與她記憶中的公子重疊,她何以,在今夜,這般突兀地開口喚他?
他本人尚不能將自己和楚國公府的四公子聯系起來,她為何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