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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二人走后,一簇矮梅叢中鉆出個身影。
她臉色發白,每一次的呼吸仿佛都是冰渣割過。天幕上煙花綻放的聲音很是刺耳,但她還是從兩個人的對話中,抓住了幾個很是關鍵的詞語。也幸好煙花聲刺耳,她的存在沒有被蘇朔發現。
郎君。情蠱。侵蝕心血。
這三個詞語拼拼湊湊,便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第44章
窗前霧凇彌漫, 江晚寧抱膝靠在一邊,面色迷惘地看著在桌案上翻找著些什么的年輕郎君。
現在想想,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似的。
自他回到楚國公府的伊始, 一條條一樁樁的事件便開始朝著不可思議的地步發展著。起初, 是她和夏姨娘之間的決裂;之后,是她身世的身份被府里的嬤嬤揭露, 楚國公府上的公子們開始和她疏遠;再后來,江氏杜氏兩戶人家被抄沒,她被夏箏告知了真正的身世……到如今,她從有到無, 身邊只剩下他一個人。
細細想來真是件細思極恐的事情。然而不知是江晚寧初初從幻境中抽身出來后混混沌沌的原因, 還是她信了幻境中爹爹娘親說的,他是個值得托付的郎君的話。總之,她一時沒有去揣度過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 發生得也過分湊巧了些。
她抬起下頜,看著面前郎君的影子在燈光的投射下滉漾至近前。
很快, 她的身子被人從腋下騰起, 嚴嚴實實地被圈在了那人的懷中。
“又在看雪?”他問道。
江晚寧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她看見了江愁予兩只手交疊著堆在她的小腹上。干凈的指尖微微泛著珠光, 手背上的筋脈似山川河流, 汩汩賁發出的力道恍如能遮去外面的風雪。
可他對她所做的事情, 她一件也沒有忘記過。
爹爹娘親為何會說, 眼前這人是他們親自為她擇選的夫婿, 又讓她今后好好地跟著他過日子?
“圣上登基后封我做了御史中丞, 眼下尚有許多事務亟待解決,想必轉幾日后便要開始忙了。不過我倒是更情愿賦閑在家, 陪著腓腓一整日地看雪、日日地看雪……”江愁予開口打斷了她紊亂的思緒, 溫聲道, “今夜除夕,腓腓可想看看我為腓腓備下的除夕禮物?”
尚未等江晚寧回過神,一本牛皮封面的冊子被擱在了她的膝蓋上。
江愁予迫力握住她的手,領著她將書本一頁頁地翻開:“書中載錄的人物叫周清章,是蘇州人士。這本冊子分為上、中、下三部分,第一部 分記載了他家中近況與幼年時期的閑談佚事,第二部分則是他背井離鄉、與發妻在京畿自立門戶的事情,第三部分則是他混跡官場的各種記載……”
隨著他所說的話,江晚寧仿佛意識到了些什么,眼睛緊緊地盯住書冊。
“大晉二百八十五年間,也是當年周清章七歲大小左右。當時蘇州當地有個鄉紳,仗著家中能攀扯上幾分皇親國戚,在地方做盡了強搶民女、壓榨百姓之事。某一日周清章被乳娘抱著出門,撞見那鄉紳又在欺壓女子,在無一人發聲的情況下出口阻攔,甚至一紙罪狀,將那人告上縣令。”江愁予撫摸她的發頂,繼續道,“大晉三百零四年時,朝上官員在犯錯之后逍遙法外,他在任職大理寺卿的兩年里,翻了近百樁冤假錯案,甚至不惜得罪了官場上諸多人。”
“腓腓,你想得沒有錯,這個人正是你的爹爹。”他垂目看著她的睫毛,宛如一雙烏黑蝶羽凄凄地翕動著,“他年幼時面對鄉紳的威脅時能錚錚有聲,為官在職時在官官相護的情形下依舊能夠微言大義……腓腓,像你爹爹娘親這般好的人,他們心疼你遭受蒙騙不說,又怎么會責怪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認賊作父?或許他們知道了你因自責而消沉至此,或許會更傷心。”
光影中,江晚寧耷著眼皮子,呆呆看著書冊上的字句。
他見她怔住,想將書冊從她手中抽出。
誰想她卻將書冊一把捧入懷中,緊接著一顆豆大的淚珠子“啪嗒”一下落在江愁予空蕩蕩的手心里。
“這……這本冊子從何而來?”
江愁予看著她,坦言道:“為我所著。”
江晚寧頓了頓,想起來最近幾天總是不見他蹤跡,想必他是忙這件事去了。她心上驀地升起一種無所適從的酸澀:“……昔日我爹爹被朝中官員針對,之后又被楚國公給……想必關乎他的資料很難搜羅。你、你是上哪里……”
“早些日子我派人去了趟蘇州,又遣人前往你爹爹娘親在京畿住過的舊址那兒探了探。幸好當地有一家孀婦住在他們的鄰街,便從她口中打聽了你爹爹娘親的不少事情。后來我向寧王求情,進了禁宮里的藏書閣搜集資料。”他摸摸她的腦袋,“雖說有三個晚上沒合眼,好在找到了有意義的東西。”
他身子日漸憔悴,江晚寧常常能聽到安白追在他后面苦勸他多休憩。
沉默了一會兒,江晚寧低聲道:“不說你之前對我做過的事情,我爹爹的事……還、還是要多謝你……”
“腓腓是我的心頭肉,為腓腓的爹爹撰寫一本書冊也合乎情理。”江愁予這段時間哪能聽到她這般好聲好氣地和自己說這么多的話,一時有些情難自禁地親親她頭頂的發旋,道,“更何況你我之間,不需你道謝。”
發頂上,霎時傳來一陣酥麻之感,與此同時,她的心上驀然涌上一股令她本人都無法解釋得清的鈍痛之感。她握住書脊的手輕顫,努力地忽視這番感覺,埋頭去看書中的記載。
只是不知道是他撰寫書冊時筆觸含蓄婉轉的緣故,還是她對官場上的知識儲備不夠的緣故,江晚寧分明是認識上頭端正的文字的,一個個卻拼湊成她不認識的語段,讀起來竟是異常晦澀難懂。
她抿抿唇:“這句話……”
江愁予見她眉目糾結:“當時只想著盡快將書冊裝訂起來贈予你,還未來得及校對一遍便匆匆趕制出來了……腓腓看不懂上面的哪句?”
江晚寧哪能知道上面的聱牙之言,是江愁予為了誘她主動開口說話的刻意之舉。
光暈中,她的指尖滑向書頁上的某一處。
“這里啊……”他自后將她摟住,下巴自然而然地擱置在她的頸窩處,“為了驗證你爹爹從前所行之事更加可信,我便在里面添注了幾句屈子的言論,讀不懂其實也是無傷大雅的……往后幾頁也是如此。”
江愁予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手,又領著她往后面翻了幾頁。直到子時時分,才在她殷殷不舍的目光中,將書冊擱在房間的高柜上。
“暫且歇下罷,我明日領著你繼續看。”
江晚寧自然不依,甩開他的手,昂著腦袋看著高高摞在柜上的書冊。
“夜里看書對眼睛不好,這還是你我在楚國公府時腓腓對我說過的話……這話對我來說是大有裨益的,怎么反用在腓腓身上,腓腓便同我耍賴皮了?”江愁予笑嘆道,“除夕之夜獨我給腓腓備了禮,也不見得你回一份。這是不是意味著,要是腓腓不聽話,我送給腓腓的書冊子可隨意收回了?”
話一落地,江愁予便有些后悔了。
周清章夫婦的地位在她心中可不是一般得重,他拿沒收書冊的事情打趣,落入她的耳朵里或許就是一種變相的威脅了。果真如他所想的,她的神情在一瞬間里變得慌亂而迷惘,竟是爬下了窗臺,赤足迅速地跑進了室內。
“腓腓!”江愁予快步跟了進去。
“方才那些話是我同你開玩笑的,并非是變相地威脅你同我服軟!即便是你一天天地同我冷著臉,我也是甘之如飴的!”他一把掀開紅綃帳,看見她整個人都縮在被褥里,裝睡的睫毛輕輕抖動著,不免一怔。
竟不知有多久,沒有見過她如此嬌俏靈動的模樣了。
江愁予褪了身上外衣,上去將她攏在臂彎中,道:“莫要裝睡了,我知道腓腓醒著。方才的那些話皆是我口不擇言……我撰寫那傳記本來就是送給腓腓的,送出去的東西,哪里有收回來的道理……腓腓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