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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除夕。
今年的除夕仿佛與往年的來得不同些,夾雜著一群人的喜、一群人的悲。昨日恰好是寧王出服的第二十七日,為應著雙喜臨門的這一祥瑞說法,寧王在除夕這日加冕登上了帝位。同日的一大早,端王以及端王同黨一方的數千名男丁,迎著嗚咽的霜雪踏上了流放的路程。
晌午時分,禁宮的喜事抵達了府上。
宮里貼身伺候圣上的內侍捧著熱乎乎的笑臉,將明黃色的圣旨捧過來:“圣上特地和老奴吩咐過了,今后咱們的御丞中史免跪。既然今日江大人不在,江夫人接旨也是如此。如今江大人在如此年紀便坐上這個位置,以后前途不可估量吶。”
御前免跪、年紀輕輕擔便已擔任了御史中丞。要知道,這一從三品的官職不比于王侯爵位的虛銜,而是專門受理公卿奏章,手握權勢的。
圣上器重,府邸下人們恍覺臉上有光,含蓄些的抿唇偷笑,張揚些的挺了挺脊梁。
唯有江晚寧面色冷淡,漠然接過圣旨。
一旁安白見她眉目緘默,知道讓她出來接圣旨已經勉強,便借著外頭雪大的借口將她請進了房間。同時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金燦燦的金元寶,偷偷塞入內侍的口袋里,攬下了招待客人的事情。
安白攜著內侍離開的一瞬,院子里爆發出一陣陣欣喜的驚呼。
“聽說圣上賞賜郎君千秩,還給郎君賞了一座京畿中心的澄園?我們莫不是要搬到大地方去住了?”
“多嘴多嘴!”蒹葭指尖一戳,直把白露的腦門兒戳歪到一邊兒去,“你看看這里栽植的花花草草、樹干懸掛的秋千,哪一樣不是郎君耗費時間、人力做的?況且呀——小地方自然有小地方的好處,難不成你就沒有發現,郎君下值后進入后院,不是方便了許多?”
“……”
院子里傳來的嘻笑打鬧聲說不上大也說不上小,然而傳入這間異常緘默的屋子,卻一下子變得落地可聞。
房間里冬溫涼夏對視一眼,皆在對方臉上瞧見了憂心之色。
涼夏的目光遲疑地落向鏡中美人。
她近來愛發怔,一坐哪兒便像在哪兒登上太虛之境似的。此刻她又在鏡奩前呆坐了,纖細的玉脊稍稍朝前傾倒,兩只柔荑不聲不響地擱在青玉案上。她不說也不笑的,黛青色的羽玉眉綴于黯淡的眼睛上,如櫥窗里的瓷娃娃一般精致而僵硬。
涼夏一連叫了三聲,才喚過了江晚寧。
“夫人,你可知道郎君哪里去了?”
她反應略慢:“……我不知道。”
涼夏小心翼翼地:“您真不知道?”
她單調地重復:“我真不知道。”
涼夏面容慘白地和冬溫道:“壞了。”
郎君哪一次有事出門,不是把自己的去向詳細告知府上的人。大多數時候他會親自告訴夫人自己打哪兒去,也從未在意夫人有沒有聽進去。偶爾臨時出門來不及告訴,也會囑托安白過來說一聲。可偏偏在今日的除夕佳節不見蹤影,且又不是忙于公務,怎不讓人多想。
涼夏的作風雖帶了些杞人憂天的悲觀,只是在江晚寧這樣的情況下,她怎會不擔心。她整日整夜地陪著夫人拘泥在房間,陪坐在秋千上的夫人發一整日的呆、看整日的雪景都會覺得無趣至極,更何況是劣根性的男人。涼夏雖不喜江愁予曾經做過的事,然而更怕他在這種情況下對江晚寧心生無趣,對她不管不顧了。
冬溫無奈推她一把:“你別瞎想。”
涼夏難過地撇撇嘴,端起手邊地櫻桃酪喂給江晚寧。
多餐少食,這是郎君早前定下的規矩。
江晚寧不過用了兩匙,便搖頭示意自己吃不下了。她挪了挪身子,從里屋的妝奩前緩步走至外屋的窗邊矮榻。冬溫涼夏見此情狀,知道她大抵又會縮在那兒看一日雪景,便默不作聲地站在兩側陪伴她。
天漸漸變得黯淡,從湛湛長空過渡到殘陽傍山,又從殘陽傍山轉變成昏黑中夜。
今日是圣上登基之日,恰逢除夕佳節。圣上更是赦免獄中數十萬名囚犯,頒布了數項清減賦稅的政策,街頭小巷的百姓們無不是在街頭奔走相告,山呼“萬歲”。遠街似乎點燃了孔明燈,它們如顆顆流螢般在夜幕中盤旋,慢慢匯聚成萬千金光,將夜幕烘托得煞亮。驀地傳來一聲尖銳哨聲,一朵煙花“砰”得竄入天穹。
江晚寧被嚇得一抖,身子下意識地后仰。
然而,她的后背觸碰到的并非是軟綿綿的墊子,而是微微僵冷、帶著幾分殘雪的冰涼懷抱。
她神色怔忡地轉頭,看見了身后郎君。
恰在此時,成千上萬的點點煙花如紫藤蘿瀑布一般流熠在面前郎君的目中。他前傾過身子將她一整個人完完全全地兜住,兩只手護住她的耳朵,將震耳欲聾的聲響掩住。
不知過去多久,簇簇焰火才在天邊冷卻。
江晚寧身子騰空,被人往院外的秋千處抱去。
大抵是看她喜愛坐在秋千上觀賞雪景,他便把原先木板秋千改成了半球體的吊籃,不僅能夠遮霜避雪,還可以容納兩個成年男女的重量。江愁予一臂托攬著她的臀,屈起一膝坐臥在吊籃中,將她橫置于雙股間。
江晚寧吃力地劃動手臂,試圖從他的懷抱里掙脫。然而她一個小女郎怎敵一個成年男子的力氣,一番折騰下來反倒是她鬢釵凌亂、喘氣吁吁。江晚寧其實知道,因為自己這段日子不愛開口的原因,他總以作弄人的方式逼她主動開口。默了默,她道:“我想回去……”
話音剛落,鼻息之中傳來一股異香。
江晚寧下意識地昂頭,朝香源處看去。
只見四方的院落,被一陣強烈而耀眼的光芒慢慢地遮蓋,昏黑的夜晚在一瞬間變成了亮堂的白日,最后竟變成了一個少女閨房。一個鮮妍動人的女郎正對鏡添妝,眉目顯得稚嫩而羞澀,與她約莫有七八成像。小女郎裝扮好之后,在幾個侍女的掩護下,偷偷溜出了房。
眼前白光一閃,一株參天大樹替代了原本的房間。蓁蓁樹下的一雙男女,定睛一看,一個是原本偷溜出家門的商賈女兒,一個是穿戴不凡的富貴公子。兩名小廝在距離樹不遠處的地方鬼鬼祟祟的放風,而樹下男女則是執手相依、互訴衷腸。
再后來,少男少女的往來被人捅出。在一個雨聲潺潺、月黑風高的夜晚,走投無路的二人登上前往京畿的路途,在京畿近郊出安了一個家。后來妾在后院紡織浣紗,郎在書塾埋頭苦讀……終于在幾年后登上榜眼,一路節節高升,而此時,女郎腹中有了一個孩子……
光影在眼前寸寸遷移,江晚寧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場景,情不自禁地推攘腰身上的手臂,想要朝前走去。而她身邊的郎君,則是碾碎指尖上的滾燙熱淚,眼風冷冷地朝著院子里的一個角落掃去。
蘇朔很快地過來,低聲道:“郎君不必過分憂心。夫人之所以是這個反應,表明夫人已經進入沙婆婆制造的幻境了。還請郎君放心,只由著夫人動作便好了。”
江愁予依舊蹙眉,不過終于肯放下了橫亙在江晚寧腰身上的手臂,縱她走下了吊籃。只見她美目圓睜,面容慘白地注視著空空如也的院落,聲音尖銳道:“快回去——快回去——你別丟下她一個人——你、你別丟下我娘親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