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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勸了江晚寧好一會兒,可算將人給哄好了。夏箏又陪她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時而傷心時而歡笑的,在月掛桂枝的時候才不舍離去了。
江晚寧原想就此歇下,不曾想瑤光院竟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江新月過來找她時,心里也是別扭極了。
今夜三哥哥過來陪她用了晚膳,隱晦地提了下江晚寧今夜也許會緊張得睡不著,若她能過去陪她緩解焦躁就好了。她原本對江晚寧是頗為不忿的,這人平白占她身份金尊玉貴地過了好些年,然而她卻靠著向男人賣笑討生活。不過轉念一想,江晚寧在她回來后便乖乖地挪出位置給她,且明兒個就嫁人了,以后家中再不回有人對她構成威脅,便別別扭扭地來了。
“我代三哥哥來陪陪你。”她冷硬道。
江晚寧又驚又喜地看著她。
她將將才哭過,濕漉漉的纖睫上依稀沾著幾顆淚珠子。她一笑,淚珠子便順著腮幫子滾入唇邊笑靨,在橘黃色的光線里如珍珠般一閃一閃著。
還蠻漂亮。江新月不自然地別過頭。
“二妹妹入我榻里來罷。”江晚寧掀被。
江新月脫了鞋躺進去:“你怕不怕?”
江晚寧一怔:“怕什么?”
江新月看著她懵懂模樣,其實是很想和她說一說洞房之夜的事情的。論起琴棋書畫、吟詩作對她是一點兒不清楚,然而她在秦樓楚館里待了近十五年,在男女事情上頗得經驗,或許可以傳授她幾分道理。
江新月只敢含糊地和她提一提。
“你覺得杜從南這人怎么樣?”
江晚寧眨巴眼睛,有些遲疑地看她。
“你可別這么看著我,我對杜從南半點興趣也沒有。”
江晚寧低聲:“倘若沒有我,你和他……”
“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嫁給他,我這輩子就沒打算嫁人。我好不容易被認回家門了,在家吃吃喝喝可不比侍奉公婆、討好男人過得自在么。”江新月扭過頭看著她,“我是個愛慕虛榮,眼里只瞧得見錢的人。一開始厭惡你鳩占鵲巢,私下沒少和小丫頭說過你壞話……”
江晚寧忙搖頭:“我沒怪過你。”
江新月不自在咳一聲:“說正事說正事。”
“不管是杜從南還是別的男子,你都不可將真心全然交付給那人。世上最奸邪最淫惡最自私的人莫過于男子了,你要牢牢記住。”江新月在青樓里長大,見過男人們拋妻棄子來樓里縱樂,也見過男人對姊姊們夸下海口要替她們贖身,到最后騙了姊姊們的錢財后音訊全無。
江晚寧被她臉上嚴肅嚇得怔住,點頭。
二人在榻上躺了片刻,忽而想起一事。
“二妹妹,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江晚寧下榻,在妝奩夾層里摸出一信箋。
“待我明日出嫁后,能否勞煩二妹妹將這東西捎給三哥哥?”
江新月一拿到信箋腿就軟了,生怕江晚寧讓她看看信箋里面寫了什么內容。好在聽江晚寧說這東西是給三哥哥的,她才忙不迭地收了東西,閉口不問里面內容。
江晚寧見她模樣,愈發篤定了心中猜測。
原來二妹妹不識字的。
也幸好二妹妹是不識字的。
她已將江愁予過去的所作所為一一羅列在了紙上,只等她離開楚國公府后便能揭露他的真面目了。即便三哥哥看了這封信箋卻不相信她的言辭,日后對江愁予這人總會有幾分疑慮的罷。
江新月輕輕揉了揉江晚寧的胸脯。
“好生軟和,你未來夫君必會喜歡得緊。”
江晚寧臉一紅,不甘示弱地揉了回去。
二人在榻上打打鬧鬧好一陣,在鬧得疲倦后迷迷糊糊地并頭睡了過去。
——
天如墨硯瀉漿,遠天近草,黢黑一片。
濃滯的天地間無不是深深淺淺、濃淡不一的灰黑色,如粘稠而冰涼的油狀物一般騰在半空。此刻的瑕玉軒書房房門緊閉,安白和蘇朔心急如焚地在院子中央來回行走,偶爾頓一頓步子,似被混濁夜色堵塞了呼吸。
安白喃聲:“不會出什么事情罷?”
蘇朔眉眼一沉,舉目望向書房。
就在今日,派去端王府上的細作終于破譯了端王書房暗道的陣法,在暗道中發現了端王結黨營私的密函。同一日里,當日刺殺圣上的刺客被蘇朔派去的人擒拿,威逼利誘后刺客認下罪責,簽字畫押。
只需將此物呈與圣上,便能將端王以及他身邊的同黨拉下水了,這樣一來姑娘和杜二郎的婚事自然便成不了。也不必心焦力瘁地日夜觀察京畿的輿圖,按照原計劃將姑娘直接擄掠了去,帶她南下了。
郎君的喜悅程度,可想而知。
屋內驀然傳來搖椅拖動的聲音,二人精神一凜,朝著屋里走出的人看去。
書房內僅燃一燈,光火微小而瘦弱。年輕公子的身影被投射在一剪方窗上,隨著愈來愈急促的腳步里拉近至眼前。他是個病骨支離的人,以往走路時款款風流,腰撞雜配時可聞珊珊之聲。現在走路卻……
安白喉嚨堵住,心中涌上難言的滋味。
這一月里他穿戴的衣裳多為玄、灰色的收袖勁裝,吃穿習慣皆按照辛辣重口的來,屋子熏的香是杜二郎常用的蘇合香,偶爾會在半夜里攬鏡自照,仿杜二郎的步行和說話姿態……
他生性是個不愛笑的公子,然而他再怎么努力研習,顰蹙長眉見繾綣的愁緒使他把握不好杜二郎爽朗眉眼的精髓。他是個狠得下心的郎君,竟親自操刀割斷了右眉……安白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夜晚,他端藥進屋,郎君右眉上鮮血崩涌,滴滴答答順著下巴流在桌上……那道傷口過深,壓迫到了右眼,以至于他有小半月目不能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