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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就是四郎的不是了,怎么到這個時候還不給妹妹禮兒?”江羨之責問江愁予,“四郎給妹妹準備禮物了罷?”
江愁予微微頷首。
“拿過來看看罷,四郎送人的禮一向頗有心意。”江羨之摩拳擦掌,恨不得親手揭開他手邊的沉木盒子,“之前四郎給晚寧親手做的小木雕多精巧,不知這次是什么東西。”
沉木匣子已由安白遞來。
江晚寧推脫道:“不如算了罷……”
江羨之堅持道:“知道妹妹珍惜四郎送的玩意兒,只是妹妹別過分小氣了,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江晚寧推辭不過,無奈地打開了匣子。
匣子里鼓鼓囊囊地躺著一只信封。
江晚寧原本疑心江愁予會作弄自己,送來的物件兒不會是什么干凈東西,然而看到這便知道自己多想了。然而當她隨手抽出一張信箋輕輕一瞥時,臉頰頓時漲得通紅!
上頭的崢嶸字體露|骨又直白,張揚地傾訴著他是如何思念她的、在夜間是如何想她的。
他在她及笄宴上送來了這份大禮!他是想毀了她!
江晚寧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手一松,來自江愁予的那封信箋落在了地面。
第30章
江晚寧與江新月二人并坐于云紋紅檀翹頭桌邊, 中間不過被簇簇繁雜裙裾遮掩。澄心紙細薄光潤,隨著紙張細微的落地聲,滿載了郎君不甚體面的言語赫然陳列在二人中間。
一瞬里, 江晚寧的手腳皆冷了。
冷意灌體之下, 她試圖去撈起情箋的動作變得遲緩而艱澀。然而終究還是遲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江新月將地上物什撿起。
耳邊, 江羨之好奇地詢問里面寫了什么。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擂鼓一般咚咚捶打著江晚寧的心尖。
她滿腹的辯解與不忿在江新月閱覽信箋的間隙中,如同被扎了一針的皮球一般慢慢地干癟了下去。即便府邸里的哥哥們愿意相信她并沒有勾搭江愁予,然而筵席上端坐的女眷們可不是什么擺設。她是知道后院女人們口舌厲害的, 她們并不在乎事情的真假對錯, 她們只在乎自己的言論是否能在茶余飯后成為焦點。
江晚寧閉了閉眸,幾乎能預見自己今后的下場了。最好的結(jié)果是她取消和杜家二郎的婚事,她被貶出府去;壞一點的結(jié)果, 便是以穢亂之罪處以死刑……反正橫豎都是死,她顧不上自己是被沉塘還是被絞死, 總之在臨死之前她應當揭露江愁予的真面目, 好讓府上的人不再受他蒙騙。
江晚寧突如其來地鎮(zhèn)定了下來。
她甚至鼓了勇氣看了江愁予一眼。
靜默坐于尾宴的江愁予恰在此時掀眸。他亦一瞬不瞬地回望著她, 目中的駭然戾色如壓抑的黑浪從眼眶中撲涌而出, 仿佛在怨她、憎她, 又像是要吞吃她、撕碎她。
這些情緒在數(shù)息后退去了。
原是有個貴家婦人憐他傷口開綻, 再一想到自己早夭的孩子便對他起了舐犢之情, 讓身邊侍女遞了一支膏藥過去。
他在人前自然做足了恭謙文雅的模樣, 連忙揖手謝過,一身風流弱質(zhì)惹得那名小侍女又他連連關切好幾番。待旁人的視線再不落于自己身上時, 江愁予才不緊不慢地朝江晚寧看了過去, 變臉一般地沖她露出先前陰郁表情。
江晚寧猛一別開臉, 避開這股令人發(fā)怵的視線。
枉她以為他肯放下了、肯改過自新了……
這兩月的疏遠,原讓他成了另一個人。
他從前向來縱著他自己,傷心實意時做得出鳧水來找她的事情,怒不可遏時會一連幾夜地潛入女兒家的閨房……她為了防備他特地在院里設了好許人,一連兩個月沒見他鬧騰出什么事情,本以為他是把過去這種皆忘卻了……哪想他還是從前那個瘋子,他成了個冷靜的瘋子!
事情發(fā)展至這個地步,她幾乎是無路可退了。
江晚寧直愣愣地盯著桌,待江新月念出手邊的信箋。
“時下流行梅亭先生的讀物,為許多閨中小姐喜歡,不外乎大姐姐。然而梅亭先生撰寫的《東覽記》市面上尤其貴重,只落于樞密院的藏書閣中。四哥哥在上值時忙里抽閑為大姐姐謄抄了這本書,作為生辰禮贈予。”
初聽到時,江晚寧還誤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新月。
尾宴上江愁予緩聲道:“二妹妹猜得準。”
江新月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天知道她的養(yǎng)父母是書香世家這件事是昭懷長公主偽造的,她實際上不過是風月場所里的一個伶人罷了。然而她的肚子里始終沒什么墨水,平常再小心也會露餡兒,她便賄賂了瑕玉軒里的蒹葭,打聽到了江愁予準備的禮,正是為了在人前表現(xiàn)一番呢。
江新月沾沾自喜,不知自己被人利用了。
她在人前賣弄了一番,看江晚寧便也一萬個順眼,便爽快地將東西歸還給江晚寧了。
江晚寧借著身子不適回了瑤光院。
時下八月,闊落的院中白桂開得繁盛,簇簇花影成堆,隨風吹來馥郁芬芳。江晚寧在這時已無瑕賞景了,她只管讓涼夏取來火盆,并將屋里四面小窗嚴嚴實實地遮住。
暗紅火舌在炭盆里嗶嗶啵啵地發(fā)出爆破聲響。江晚寧將最后一張信箋放入火焰中,看著角落里最后一句“婉轉(zhuǎn)繞郎膝,何處不可憐”被燎成灰黑齏粉,這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她又取了瑕玉軒門鎖的鑰匙以及江愁予從前贈予她的玉佩,皆放在了涼夏的手心:“若是我過去把此物還給他了,不知道他到時候又該發(fā)什么瘋。我知道你亦害怕,到時給你不必親自面見他,只把這東西交給他院子里任一人就成了。”
涼夏點點頭,接過東西便去了。
約莫步行了三刻鐘,涼夏便揣著手里邊的物件兒到了軒子。
深碧苔蘚長滿了破舊門上的縫隙,即便不刻意去注意也能瞧見上頭成群結(jié)隊攀爬的碩大白蟻。涼夏屏氣,鼓足了勇氣去敲門的時,門邊人影一閃,竟然是安白提著東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