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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堅的兒子們卻沉默了,這一點的確是出乎苻堅的意料之外。
第三百一十三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朝會之后,道安真的來了。
他一向沉默少言,也自恃清高,一心只為修佛法著書,即便苻堅得到了他,他也很少參與到苻堅的政事中去。
所以這一次他主動來勸諫苻堅,的確少見。
苻堅以禮相待,對他很是尊重,甚至連身邊侍候的宮人都不少。
沐浴,熏香,誦經,打坐,而后再與道安開始辯駁。
還是苻堅開了頭,朕一向尊重你,從無任何僭越之舉,朕自以為你懂朕之心意,不想你還是站在了朕的對立面上,既然如此,朕與你正面相坐,今日無君無臣,無佛無法,你我不過一介蕓蕓眾生,請開始吧。
道安目視苻堅,自古戰爭講究以有道伐無道,你要南下伐晉,是否有道?
何為有道,何為無道?
得民心者為有道,失民心者為無道。
何為得民心?何為失民心?
晉朝君臣一心,政通人和,你要去伐,此為無道,亦為失民心,逆天而行,以無道伐有道,失民心者失天下,無可勝。
大秦物資糧草堆積如山,國富兵強,此為強者之道,晉朝人少國窮,偏安一隅,此為弱者之道,以強伐弱,有何不可?
晉朝君臣無罪,你師出無名。
身為漢人皇室,茍且偷安,拋棄漢人百姓和各族人民,是為大罪。
此一時彼一時,晉朝此君名司馬曜,小字昌明,而非司馬睿。
司馬曜乃拋棄漢人江山南渡偷安者司馬睿的后代,理當承擔業報。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天下百姓不會這么看。
那么你此刻所言,不正是你一人之言嗎?你怎知天下百姓如何看待這場戰爭。
道安面無表情,微微頷首道了句,阿彌陀佛,道安無能為力,蒼生無罪,你卻要去做有罪之人,善哉善哉。
苻堅道,我縱然有罪,也不入佛門,佛祖無法審判于我,道安,你真的僭越了。
道安沉吟不語。
他辯駁不過苻堅。
因為苻堅從未負過他,自從他來到長安的秦宮中,苻堅待他以禮,處處尊重,讓他修習佛法,時時請教于他,這等虛懷若谷的態度,讓他無法再與苻堅辯駁的面紅耳赤。
道安從地上起身,頷首而拜,沉默離去。
這是一場用時最少的辯駁,苻堅卻勝的并不開心,因為從此之后,道安將再也不同他說話了。
他失去了一個可以談論佛法的知心好友。
他在心里祈禱,希望呂光能將鳩摩羅什完好無損的帶回長安。
呂光?勐然想起自己的這位好友,不知此時此刻他在何地,做著何事?如果他知道自己要發動一場戰爭,他會怎么做?
想到此處,苻堅忽然就無法安靜下來了,他提起筆,寫起了信來。
他要給呂光寫信。
可是,他寫了一封,卻揉碎了一封,良久之后,殿內已經被他揉碎的紙團堆積成小山了。
他內心躁動不安,怎么都沉不下來了,勐然扔掉手中筆,將案幾上的奏折文書揮灑了一地。
他痛苦的趴在案幾上,不出一刻,卻又揚聲大喊,來人。
南岸急忙沖了進來,卻瞥見殿內一片混亂,連忙就要去整理。
不要管,將皇弟叫來,快去。
南岸茫然,苻堅大怒,還愣著做什么,快去啊。
南岸這才慌慌張張的奔了出去。
當萱城趕來的時候,也是微微一怔,大殿的地上混亂不堪,奏折文書紙團到處都是,萱城剛想去撿,苻堅卻一步奔上前來抱住了他,嚇的跟在后面的南岸連忙跑了出去掩上了殿內。
萱城覺得此刻的苻堅有些不同尋常,他被裹的嚴嚴實實,手臂抽了幾次都抽不出來。
別動。
萱城不敢動,他聽著身上人急促的唿吸聲,心里有一絲的恐慌。
你說,朕是不是錯了,你說。苻堅一想起呂光,他的腦海里就只有這么幾個簡短的字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錯是什么東西。
萱城剛說了半個字,你后面的那兩個字沒錯被苻堅粗魯的吻擋在了唇齒之間,再也無法出口了。
他回應著苻堅粗魯又激烈的親吻,在這個冗長的熱吻之后,萱城盯著苻堅的眼睛道,你錯了。
苻堅扣住他的下頜,那你為何不勸朕?
萱城艱難的搖頭,我不是你弟弟。
誰料,苻堅一聽這話臉色大變,勐地一下推開萱城,走。
萱城震驚了,可他不會被苻堅的怒吼所驚嚇。
我不是你的弟弟,所以我不會勸你,只有你的弟弟才有資格勸你,可他可依舊勸不住你。
苻堅的身體倏然倒了下去,萱城眼疾,一把抱住,你怎么了?
苻堅閉上眼,有氣無力的說,我想明兒了。
呂光?
萱城這才重新掃視了一眼殿內被揉碎扔掉的這些紙團,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了。
你想給呂光寫信,可是,你為何又停下了呢?我想知道,那日他臨走之際對你說了什么話,雖然你一直都不說。
苻堅抓住他的手,不對,呂光他不會說這樣的話。
他忽然莊重起來了,整了整身上微微凌亂的袍服,松開了萱城的手,朕要給呂光寫信,皇弟,你來替朕研磨。
萱城聽他的話認認真真的在一旁研磨,他看著苻堅鄭重的提筆書寫,信中寫了什么他無從得知,可從苻堅臉上淡淡的笑容來看,是一件好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果然,當他放下御筆之后,眼睛望向遠方,似乎在憧憬什么似的,淳展之說的對,朕沒必要同朝臣以及朕的親人一一辯駁,那正是朕心意不決的表現,朕的心早就很堅定了,這一仗非打不可,而且注定要名垂青史,無論成敗。成功了,朕要君臨天下,成千古偉業,失敗,朕將最后一步放在明兒身上。
皇弟,你還記得鳩摩羅跋提說過的那個西域三寶之一的覺臥釋迦佛像嗎?
皇兄想到什么了?
鳩摩羅跋提口中的那個佛祖預言。
經他這么一說,萱城想起了,鳩摩羅跋提的確在苻堅面前提起過西域三寶,而且他說出了西天佛祖口中對于覺臥釋迦佛像的預言,當時萱城就覺得那個預言太過神奇,似乎昭示著什么似的,居西土一千二百八十五年、龜茲六十八年、涼州一十四年、長安一十七年、江南一百七十三年、海南三百六十七年,復至江南二十一年、汴京一百七十六年、北至燕京居今圣安寺十二年、又北至上京大儲慶寺二十年、南還燕宮內殿居五十四年。如今一想,更覺得匪夷所思,那個預言預示的正是中原王朝的更迭,而且他似乎預見了苻堅的失敗,可奇怪的是,覺臥釋迦佛像會來到中原,只是會先經過涼州,而涼州正好是呂光后來建立的后涼國,呂光是氐人,與苻堅同出一脈,而且他始終以苻堅作為自己的氐族宗主,可見苻秦雖滅,氐脈未斷。
君王千秋業,蒼生望太平。即便朕要打的這一仗沒有回頭路了,可朕依舊不會順勢屈服去做一個北國之王,后世百姓會記住朕,朕為了五族共和,天下一統而走過的路,是一條漫長而從不終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