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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時苑拍了一把孩子的肩膀,不太高興地說:“你回房間去。”
靳融把蛋糕拎在手上,沒有上前,等著她自己過來拿。但她還是猶豫,轉頭去看靳時苑。靳時苑無奈:“你拿走吧。”
等到小朋友走出了房間,關好門,靳融才說到正題:“我來遷戶口。”
“遷戶口?”靳時苑一怔,“遷什么戶口?”
靳融聳肩:“當然是遷我自己的戶口。我已經這么長時間不回家了,老是在你家戶口里,也不是辦法。你覺得呢?”
“你回來,就是為了遷戶口嗎?你……你沒有什么話想對我說嗎?小融,我們這么多年沒見了,你就沒有什么話想對媽媽說嗎?”
“有啊。”靳融想了一會兒,一字一句說,“我好恨你。”
靳時苑心里一咯噔。
靳融又重復一遍:“我真的很恨你。”
“我剛去北京的那段時間,很痛苦。”靳融喃喃自語起來,“我有很多問題問宋老師,但又不是很多,每天就只問那么幾個。我問他,是不是因為我有病,所以我媽才不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不聽話,所以她才不愛我。過了一段時間,我又問他,是不是因為我不讓她和方意轍在一起,她恨我。如果不吃藥,我就徹夜難眠,我就翻來覆去在想,我在想為什么你要這樣對我,你有沒有愛過我。”
靳時苑淚流滿面,她沒有辯解。
“我總是在想,愛到底是什么樣的,什么樣的愛才叫愛。后來我想通了,愛有很多種,呵護叫愛,關心也叫愛,折磨的也叫愛,面目全非也算愛。愛有那么多種,不止呵護算愛。你對我的嚴格,對我的鍛煉,也算是愛。我這樣安慰自己,我覺得你愛我,你真的有把我當做自己最驕傲的小孩。就算我這樣想,都沒辦法說服自己。”靳融轉頭,沒有起伏,也沒有眼淚,只是很認真地在問,“你愛我嗎?我在你心里,算不算是你的驕傲?”
“我一直愛你,你是我的驕傲。”靳時苑哭著說,“這五年來我又何嘗不是在想,是不是對你太苛刻,是不是對你太狠了。我迫切想要你成才,我想要你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我沒有什么本事,我怕你跟著我受苦,可我又想要你學琴。小融,我沒想過你會被我逼成那樣。”
靳融又看琴鍵,他用指尖擦了一會兒琴,問道:“小時候我問你,爸爸在哪里,別人都有爸爸,我也想有。你說我沒有爸爸。后來你不再關心我了,也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一直問,你就一直不耐煩。我很想有個人可以對我有耐心,我很想有個人可以夸我,說我很棒的,說我很厲害。我想有個人每天都陪著我,每天都說愛我。我想有爸爸,如果爸爸在的話,他會不會每天都夸我,會不會每天都陪我。你問我為什么會喜歡男的,為什么會喜歡蔣易。因為他會夸我,他會陪我,我生病的時候他抱著我,他說我要學會撒潑,要任性。跟他在一起,我可以發脾氣,也可以任性,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他會給我買糖,會給我買好吃的,會把好的都先給我。”
“小融……”
“我跟蔣易剛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他好像我的爸爸。我甚至想著,如果我是他的孩子就好了,我可以坐在他的自行車后面,放學了,他會問我學校里發生了什么,他會問我學習開不開心。我練琴的時候他會陪著我,我不想練了他就哄我,我討厭了他就陪我出去玩。我太需要蔣易了,如果沒有他,我可能很早就想死了。我需要他陪著我,我需要他安慰我,我需要他哄我,夜里我睡不著覺,只要打個電話他就會來。我這么需要他,不是他需要我,是我不能離開他。去北京那幾年,我就想著,哪一天我還是得找他,因為我不能沒有他。你讓我和他分手,你不希望我喜歡男的,你覺得我應該是別人的依靠才對。可是我已經這樣了,我已經很爛了,我怎么成為別人的依靠呢?”
靳時苑哭著搖頭:“也許你只是想要一個爸爸而已。”
“我想要的,也不止爸爸,還有媽媽,還有所有的親情。我好像擁有,可實際上我什么都沒有。生病那會兒我老做一個夢,夢見我被困在一個愛的牢籠里,這個籠子是金子做的,很燦爛,很輝煌。這個籠子里只有我,和媽媽。媽媽可以出去,但我不可以,我只能在里面。后來蔣易出現了,他帶著我出去,但我被發現了,就被媽媽抓回來。她不許我跟別人出去,她要我聽話。可是我不想做籠子里的人,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宋念遠的翻版。我不喜歡彈琴,不喜歡藝術,可是我只能被迫學,我不想這樣,我真的很討厭這樣。”
可是現在好了,靳融以前最討厭的東西還是伴隨了他的一生,因為除了彈琴,他什么都不會。
真他媽天底下第一諷刺事。
其實今天他想等靳時苑的一個“對不起”的,但說到現在,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靳融剛才看靳時苑的孩子,那是他半個妹妹。長得和靳時苑很像,眼睛很大,無辜地眨著,好像小鹿。
她可以躲在靳時苑的身后。靳時苑會保護她,可是靳時苑從來就沒有保護過靳融。
“對你而言,我是一個失敗的工藝品。一個物品而已,不好看了,不喜歡了,就可以隨意丟掉,就可以做一個新的。”他說。
“不是的,你從來不是一個工藝品,也不是一個物品。對不起,小融,這些年我都一直疏忽了你的感受,是我逼著你,我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彌補……”
“不用了,也沒什么好彌補的。你要我彈琴,我能做到;你要我不吵不鬧,和你說很多話,我也能做到。你讓我不要和蔣易在一起,我真的做不到。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現在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不應了。”靳融低頭,在口袋里拿出來一張銀行卡,放在鋼琴上,“我沒什么能給你的,這張卡里有一點錢,是我以前學鋼琴欠下來的學費,都還給你。其實我也算不清欠了多少了,學鋼琴也不便宜,這里面都是我本科時候出去比賽的獎金,還有我演出的薪水,反正都在里面了。新婚快樂,媽媽,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不要你的錢。”靳時苑哭起來,“我不要你還我,靳融,你把它拿走!”
“這架鋼琴不用浪費,音都不準了。回頭我找個調音師來調琴,琴好了,你給她也學學,就當作陶冶情操吧。”
他欲要起身走,靳時苑猛地攔住他:“你真的那么狠心嗎?你是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嗎?靳融,我養你這么大……你為什么從來都看不到我的好?你眼里只有我對你不好,你只想著我的壞!”
靳融頗為厭惡地皺眉:“是啊,我就是這樣狠心的人啊,都是遺傳誰的?是遺傳你,還是遺傳宋念遠?”
“你要走了,你這是往我身上割一塊肉!你可以不回家,你可以在外面住!你跟那個男的在一起也好,不想在一起也好,我都不管,你別這樣絕情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靳融扯開她的手,“我最大的痛苦都來源你和方意轍,你明明知道我那么痛苦,明明知道我那么討厭他,還要拼了命地跟他在一起,還要和他結婚!你是不是覺得這段感情轟轟烈烈?你是不是覺得很值?”
靳時苑崩潰大哭:“我不是……”
“我說了無數遍我討厭方意轍!你呢,就算是我快死了、躺在醫院里,你還要跟他站在一起!你知道我那么惡心他,還要跟他結婚,還默許他去找我,繼續惡心我!你是不是以為我很好說話,很容易被擺布?你是不是以為五年過去了我就可以忘掉一切了?我惡心方意轍,惡心他的兒子,也惡心你。”
“我是你媽……”
“所以我沒有辦法。媽媽,你花了多少心血培養我,以后我都會還給你,我每個月都給你打錢,我把我欠你的錢都給你!這樣可以了嗎?”
“不可以……不可以!”
“新婚快樂,媽媽,恭喜你終于和他結婚了。熬了十幾年真是不容易啊,我陪你熬這么多年也不容易。”
靳融要走了,他拿著自己的包要出去,靳時苑哭著攔他。
說清楚了,還明白了,心里就真的什么都放下了。他跟靳時苑之間不能再和解了,永遠都不可能和解。
“我們不是親母子嗎?小融,難道你真的就這樣丟下我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害你這樣的,你給我彈的琴很好聽,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接受,我全都接受!我對不起你,媽媽不是有意逼你,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啊……”
靳融搖頭:“我走了,你結婚那天我應該不能來了。”
“別走,媽媽真的知道錯了,你留下來好不好?北京那么遠,我想你了,去哪里找你呢?靳融,靳融!”
靳時苑追著他出門,一直哭,一直哭。就像靳融小時候,靳時苑要出遠門,暫時把他放在朋友家,他也是追著,一直哭,一直哭。
“媽媽不要走!”靳融哭得眼睛都腫了,可是靳時苑也沒有回過頭。
當時她是去干什么了?她自己也忘了。她只想起來靳融絕望的哭聲,撕扯著,哀求著。
就像她現在這樣。
其實她很愛靳融的,很愛很愛。但她的愛變得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