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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獲頗豐,挑兩條,做成魚羹。”裴簡對身后的親衛說,他頓了一下,又道:“父親喜歡。”
“是。”親衛接過魚簍,轉身向不遠處的院落走去。
“父親近日如何?”接過另一親衛遞上的干凈手巾,裴簡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老侯爺只是瘦了些,其他并無異樣。”負責谷中院落的管事躬身恭敬地回答。
裴簡點了點頭:“這就好。你們照看仔細些,勤給他翻身擦洗,還要多抱出來曬曬太陽。”
“是,夫人都一一吩咐過。”
聽到唐小魚的名字,裴簡面上的表情變得柔和,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她一向心細,你們照著做就是。”
他沒有進屋,只是隔著窗子看向臨窗的那張大床。
床上的男人緊閉著雙眼,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已經斑白,臉上的皮膚松馳已顯出老態。他就這樣靜靜的躺著,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會讓人覺得他已經死了。
其實他覺得父親早就死了。
如今不過留下一具軀殼,會呼吸,能感知,卻不能言語,不能動彈,跟個活死人沒什么區別。
裴 簡不知道自己對裴和的感情要如何表達,渴望、希翼、絕望、怨憤,這些他統統有過。他在心里不止一次想像過父親死了之后自己會有多么爽快,多么解恨,多么輕 松。可是真正到了那一刻,他心底生出的卻是悲涼、迷茫。他還是無法徹底放棄這個男人,或是這個男人所代表的父親這個稱呼。
他只知道他不想讓裴和死掉,讓自己徹徹底底成為無父無母之人。
唐小魚知道他的感受,只是握著他的手說:“他活著就好,我陪著你。”
裴簡看著床上他恨了二十年的男人,拿左手握住了右手。
有時候,活著還不如死了。
他轉過身,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這間屋子與別的屋子有很大的區別。
它的墻體是拿鐵汁澆鑄的,一條細縫也沒有。墻里空空蕩蕩沒有床也沒有桌椅,四周無窗,只有屋頂上開了幾個巴掌大的小口,拿半透的琉璃鑲成了天窗。陽光從那里透進來,形成界線模糊的幾條光柱。
墻角鋪著一張破爛的草席,因為每天有人進去清掃,所以空氣還不算太污濁。這是他為烏爾瑪準備的牢籠。
聽著門被推開的聲音,打了鐵掌的鹿皮靴走進屋子里發出清脆的響聲,這聲音太獨特,與平日負責清掃送食的啞仆的聲音截然不同。蜷縮在墻角的人抬起了頭。
她的頭發如枯黃的稻草,因為許久也不洗一次,都結成了一縷一縷。原本豐美如花的婦人,四年里已經枯萎成了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嫗。削瘦而布滿皺紋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樣貌,只有渾濁的一雙眼睛,還是散發著裴簡所熟悉的惡意。
“烏爾瑪,很久不見了。”裴簡站在那里,離她遠遠的,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看來你過得還算不錯。”
烏爾瑪口中“嗬嗬”作響,因為被拔了舌頭,她無法說話,只能發出野獸一般的聲音。
“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裴簡玩弄著手中的馬鞭,神情冷漠,“不知你想先聽哪個。”
“還是先說好消息吧。你的大女兒裴伊生了個女兒,母女平安,你做外祖母了。”
“至于壞消息,是我那個體弱的弟弟。”
穿在烏爾瑪鎖骨上的鐵鏈頓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別擔心,我沒殺他。”裴簡冷笑,“他到底是父親的兒子,是我裴家的種,我還下不了那個狠手。”
烏爾瑪安靜下來,瘦弱的身體里傳出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他跟人為了爭個歌伎打了一架,肋骨被打折了一根,腿也斷了。”
烏爾瑪的身體亂顫,口中發出嗚咽一般的哀鳴。
“算他命大,被救了回來,只不過腿廢了。好一點能拄拐,若是養得不好,就只能……”裴簡搖了搖頭,“這孩子,離了人教導看管還是不行,總是闖禍。裴伊給我來信,要我幫他早點兒找個媳婦,有人能管管他就好了。可是你也知道,他現在這樣,誰家好女兒肯嫁給他?”
烏爾瑪低垂著臉哭了起來。
只是這幾年她的淚早哭干了,怎么嚎眼眶都是干的。
裴簡轉身走了出去。
“看緊著點兒,別讓她過得太好,也不能讓她死了。”裴簡的聲音是那樣殘忍無情地從門外傳進來,“雖然她手筋腳筋都被挑了,舌頭也拔了,但也要防著她一意求死。過兩年,我帶裴伊的孩子來看她,如果她能堅持到那會兒。”
烏爾瑪四肢都軟在地上,只能拿頭去觸地,一下一下,早就感覺不到疼痛了。
她的女兒,她的兒子,她的外孫女!
每次她堅定了死意,裴簡就會拿出他們來威脅她,誘惑她,讓她失去求死的勇氣。
她知道裴簡為什么留著她。
不止是為了保住裴和的命,更是為了折磨她。
裴簡的心是石頭做的,比寒潭的堅冰還要冷。
這樣一刀一刀地鈍鈍地割她的肉,讓受盡折磨,受盡屈辱,受盡苦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著。
只是活著而已。
比讓她死了還要痛苦。
為什么老天還不來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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