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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雀看出榮枯有些拘謹,便笑道:“法師你看著墻角的紅梅花,開得多艷麗,這雪素白,反倒更是凸顯出梅花艷麗了——再過幾日就是元日,在我大周是家人團聚的日子,哪怕是寺廟之中的僧人也能出來逛逛燈會,看看煙火呢。”
這一點,榮枯去年倒是就體會過了,大周寺廟并不嚴格禁止沙彌接觸外界,反而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會稍稍寬松一些,允許沙彌和比丘結伴外出,這也許就是所謂兼容并包的氣度吧。
去年他的元日是在寺廟之中過的,今年想必也該是如此。
只是……
他喝了一口眼前放著的玫瑰露飲,抬起眼來看了一眼正在逗觀音賜的李安然,笑看李安然毛手毛腳地抱著觀音賜。
“報恩寺距離皇宮并不遠,煙火升空之時哪怕是在寺廟之中也能清楚看到。”榮枯知道三皇子是為了不讓自己太過拘謹才突然提這些的,便掐著佛珠,垂眸回答,“去年的煙火極美,是小僧有眼福了。”
欒雀還想再說,卻見自家二姐往嘴里送了一塊燕窩山藥糕,把筷子一拍,“啪”得一聲,立刻嚇得欒雀縮緊了脖子。
於菟道:“我今日本來是不打算來的,”說著,便拿眼睛橫了一眼邊上低頭縮脖,一幅北風吹凍了的鵪鶉模樣的欒雀,“既然大姊姊一定要我來,那我也就只能來了。”
李安然知道她還在生氣,只好端起酒杯,賠笑道:“於菟、於菟,你就當是心疼咱們耶耶年紀大了,行不行?再不解氣,就讓欒雀喝一海。”
欒雀連忙擺手道:“不行不行,長姐,我酒量差,一海下去我就暈了。”
於菟瞪了欒雀一眼,她向來是不和李安然置氣的,至于和皇帝那就更不可能,那唯一能拿來撒氣的對象,也就只有欒雀了,好在欒雀性格溫柔,於菟也不會真的對自己這個小弟弟做些什么,瞪了他一眼,硬是給他灌了一杯酒也就算了。
一邊從崔景吃著炒年糕,直到一塊年糕下肚,才開口道:“大殿下,我阿兄什么時候能回來啊?”
他們兄弟從小便親厚,他一年沒見兄長,怪是想念的。
李安然道:“他現在還留在威州,大概要等到開春才能回天京了。”崔肅在李安然傷勢穩定之后,并沒有在小林州久留,而是立刻調轉馬頭回了威州,是由護送李安然的一干金吾衛帶回了李安然遇刺的相關證據。
至于他為什么還要留在威州么……
大概……是紅鸞星動吧。
崔景嘆氣:“他一個御史,有代天巡查之職,因為冬日大雪封山滯留地方,倒也沒什么好說的,只是也許他剛回來,我就要走了。”
說到這個,李安然放下手上的酒杯,又將懷里的觀音賜還給於菟,坐正了身子道:“我聽農部的官員說,你為了試種良種,選擇了天京和江南兩處,我這里還想讓崔卿再多加一個地方。”
崔景怪道:“什么地方?”
李安然正色:“南州。”
崔景:……
崔駙馬面露難色:“南州……南州自從前魏開始,便有不少人前去開荒,但是其中還是有大量劇毒的惡蟲,瘴氣等,也就只有靠近南州海岸一帶能算作州府,當地土人種植落后,百姓們又眷戀中原繁華安定,沒有多少人愿意前往南州開荒,光是人力一項便是不過關的。”
“人力不必擔心,阿耶本就打算遷一部分東夷人往嶺南去,再將一部分北方的百姓遷到東夷的土地上,到時候自然有人力往南州的——眼下南州缺的是一個領頭的人。”
於菟在邊上拿著山藥糕喂觀音賜,邊上的宏兒聽到李安然這么說,立刻抬起頭來:“姨姨,你是想讓耶耶去南州么?那我們也要去嗎?”
李安然愣了一下。
她知道一旦南州船廠建立起來,和威州的水師連成一片之后,一定會有一個頗為繁榮的前景,但是現在的南州,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那就是“窮苦”。
一切吃穿用度,肯定是比不上天京繁華奢靡的,搞不好連身上穿的都要自己織、自己縫。
於菟和自己不一樣,她是真的有些嬌生慣養,叫她跟去南州吃苦,在那滿是毒蟲、瘴氣的南州,一個搞不好是要沒命的。
趁著李安然愣神的時候,於菟笑著摸了摸自己長子的腦袋:“那是自然的呀,耶耶去哪里,我們也得跟著去。”
“這事容后再說吧?觀音賜還這么小,哪里經得起這么折騰。吃,都吃,菜要涼了。”李安然笑著糊弄了一句,捧起碗開始空扒飯。
偏偏崔景是個耿直之人,他捧著碗思忖了許久,拍腿道:“南州氣候和安南接近,確實是最好的試種地。”
於菟把筷子一拍:“吃菜。說好的飯桌上不談政事,你倆又虎上了是吧?”
李安然和崔景皆是一抖,雙雙和欒雀一樣縮緊了脖子。
在場唯一沒有被波及到的榮枯:……噗。
於菟卻扭頭瞥了他一眼——她這么看人的時候,像極了她的長姐,也像是把什么東西攥在手掌心里反復揣摩一樣,只是比李安然更少了一份運籌帷幄的算計。
即使於菟再怎么不參與政事,她也清楚南州的事情很重要,所以按照自己姐姐的性格,這么重要的事情她一定會親自到場,哪怕弄個三、四年,也不會見她有絲毫懈怠疲憊。
可是如今,她卻說“南州缺個領頭人”——這意味著長姐要抽身去做她認為比在南州試種良種、修建船廠更重要的事情。
——是西域。
這也是長姐要請榮枯法師也來參與今天私宴的原因。
長姐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法師,才會把他當做自己的“家人”——是最親近的,可以同桌共餐的那種。
但長姐的喜歡,可以是最純粹的,也可以是最不純粹的。
細細思忖之下,她反而有些憐憫榮枯了。
想到這里,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榮枯,卻見他只是唇角含笑,眉梢低垂,目光溫柔地看向李安然——仿佛知道一切一般。
於菟吃了一驚,扭頭去看邊上的李安然,卻正好和她的眼神撞在一起。
——哦,長姐剛剛是在偷瞄自己。
李安然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她剛剛說政事過了頭,忽略了於菟的情緒,現在就怕她又生氣了。
於菟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李安然的大腿:“長姐不長記性,是該吃點苦頭——可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阿景要去哪,我也跟去哪,哪怕是天涯海角呢?”
李安然被這一爪子掐地淚眼汪汪,逗笑了一邊的宏兒和觀音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