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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自大的,威州這塊小地方,州府官兵還未必能和方家的私兵比呢,當年燕朝的時候兵荒馬亂,他們三家可是靠著自己的私兵保住了自己在林州的地位,先帝還特意嘉獎過呢。
宴會的地點定在珍珠江畔,在一處大花船上。
威州漕運、海運發展極快,這樣能容納幾十人同時飲酒作樂的花船光是珍珠江上就有數十艘,方家主前去赴宴的時候,天空中下著濛濛細雨,沾衣欲濕,天氣有些陰沉,也累得赴宴之人心情有些糟糕。
赴宴的不只有方家、孫家,還有一些當地的小士紳,讓方家主比較詫異的是,文承翰也在花船上。
這人除了剛來威州,為了麻痹鹽商們的警惕心,連續參加了一個月的宴飲,待到將鹽商都收拾妥帖了,他就再也沒參加過這些場合,一味的在刺史府和南珠局兩頭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最讓參與此次宴飲的世家子弟們驚訝的是,坐在上首的并非崔肅,也不是刺史文承翰,而是一個身著胡裝,一雙眼睛用胭脂畫得細長,眼尾向上挑起的女子。
——這自古以來,哪有士子宴飲,由女眷做東的?
方家主遲疑了一瞬,腦子卻瞬間像是被冰水過了一遍一般通透,整個人狠狠打了個激靈。
確實“自古以來”是沒有的,但是當朝,卻有一個。
花船漸漸往威州城外駛去,船上沒有絲竹之聲,上頭擺放著美味佳肴,玉粒金莼,但是沒有人敢動筷子。
因為花船駛向的岸邊,如同巍峨的城墻一般,陳列著一支軍隊。
一眼看去大約也就三千人左右,但是擺成陣型站在最前面的五百人,手持陌刀,一身玄甲,個個都是九尺以上的彪勇漢子。
只見這三千人在花船落錨的時候,齊齊對著花船單膝下跪,用驚起無數河畔鷗鷺的雄壯吼聲道:“赤旗玄甲舊部,奉皇命前來護駕!”
這三千人,足以滅掉西域一個小國,或者東胡的一個部族了,更何況是太久已經沒有戰事的威州世家私兵。
方家主強忍著戰栗,望向了上首坐著,正垂著眼、捧著碗,嚼著醬醋汁燉的蟲草花炒面筋,連一個眼神也沒給他們的胡服女子。
赤旗玄甲,狻猊鐵騎。
——寧王李安然。
第76章 愛是河流,沒有人知道它何時會突……
原本皇帝在收拾北方世家的時候, 對于地處南方,伸手暫時摸不到的世家是采取溫和、安撫的態度的。
等把北方世家的擁兵權都收了,再考慮拿南方的世家開刀。
這個政策之所以能在皇帝在位這段時間這么有條不紊的延續下去, 完全是因為這些在魏朝后期遷徙到南方的氏族,自詡“孔孟之后”, 看不起以兵戈起家, 身上又有著那似有若無的“北夷”血統的北方氏族。
雖然先帝, 也就是周太-祖,無論是治國還是選繼承人都不太行,甚至性格都被當朝的史官們評價為“謙仁寬厚, 有圣人德”,說白了就完全跟他那個鋒芒畢露的兒子不一樣,就是因為他這糯嘰嘰又看上去好拿捏的樣子,才會在天下大亂的時候,被北方氏族們一力推舉為天下新主。
至于,他們當初這么做的時候,有沒有遠見到李周王室里出了李昌和李安然這么一對奇葩父女,這就不得而知了。
收拾完北方世家,北方安定了下來, 加上周邊也沒有戰事,幾乎可以說是萬國來朝的情況下, 皇帝要騰出手來收拾盤踞在南方,一個勁罵他沒文化的前魏世家, 那就輕松多了。
就像今天珍珠江上這條花船里發生的一切一樣。
寧王殿下似乎終于是吃飽了, 放下手上的碗,取來邊上的帕子擦了擦嘴。
其實按照南方世家宴飲的規矩,一方面女子是不允許在諸多士子面前拋頭露面, 上桌吃飯的,另一方面,哪怕是士子,上桌之后一個勁的吃飯活像是餓死鬼投胎一般,一首詩也不作,也是會被其他士子們恥笑的。
李安然,兩樣都做了,做完了還要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問一句:“諸君,怎么不嘗嘗這宴飲菜?這都是從珍珠江畔有名的食肆里定來的,山珍海味一應俱全啊?!?
這簡直就是跳到頭上去,大耳瓜子對著這些士族豪紳的臉抽,大聲告訴他們:如今這天下,是他李家的了,攻守易勢了,他們才是被動挨打的那一方。
威州靠海,各種新鮮海貨供應比中原、北方方便的多,出現在北方集市上的海貨,多半都已經被腌制過,或者用各種手段加工成干貨了。
李安然見他們這幫人汗涔涔的都不說話,明明是三、四月春色剛好,氣溫和煦的日子,他們身上穿著不薄不厚,正合時令的綢緞袍子,汗卻止不住地往鼻尖上掛。
“威州真是好地方啊。”李安然見他們不動,自己又讓邊上伺候著的翠巧夾了一碗鮑魚燉肉來:“就比如這腹魚吧,哪怕是走水路到天京,那也是干貨了,口感又有所不同,你們說是不是啊?”
方家主擦了擦汗:“這干鮮各有風味,乃是一物的兩面,就比如這干貨齁咸,微有氣味,卻能長久保存。鮮貨雖然細嫩,卻經不起舟車勞頓,正是世間之物難以兩全其美的道理?!?
李安然唇角微微翹起,一雙秋水杏眼盯著眼前這個胡須濃密的中年人:“貨物如此,將這到人的身上,自然也是成的,方家主,孫家主,你知道孤這一次,為何將你們都叫過來嗎?”
一邊突然被點名的孫家主,整個人機靈了一下。
他原本來的時候,自然是底氣十足,畢竟崔肅即使是“代天巡查”,那也只是一個御史,小心打發一番也就是了,孫家幾年前被州界劃分分成了小林州孫家和威州孫家,勢力大不如前,和方家在鹽商、漕運這一塊也多有齟齬,樂見方家被崔肅和文承翰為難。
只是沒想到,這場鴻門宴最為難打發的,不是崔肅或者文承翰,而是眼前這個女人。
李安然的出現,讓這場宴飲,直接變成了龍潭虎穴。
要說方家、孫家這種早在魏朝就已經立足穩妥的世家來說,誰當皇帝這都不是事,他們可以一直擁著自家的土地和生意,坐看王朝興替,自家內部聯姻不斷,儼然就是當地的土皇帝一般。
但是李安然,以及她手下的赤旗軍的出現,像是一記重錘一樣打破了他們抱守的那些老想法。
孫家主“這”了半天,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李安然用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墊著虎皮的椅子上,“既然兩位家主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就由小王來說吧?!?她豎起了一根手指,用不輕不重,卻能傳遍整個花船所有人耳朵的聲音道,“第一,孤想要你們配合孤丈量威州的田畝,這幾年缺的什么,最好都給孤補上?!?
隨后,她豎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在座的各位啊,孤都知道,各位都是前魏的時候搬遷至此的,前魏后期嘛,兵荒馬亂的,渾水摸魚弄了那么幾套甲胄啊,矛戟啊,什么的,孤都理解的,只是這天下眼看著太平了,這些東西,留著不吉利,對吧?”
方、孫二人聽到她這么說,只覺得兩眼發黑,滿腦子就只有“完了”兩個字。
他們家中的甲胄豈止“那么”幾套,寧王殿下直接在這里提出,其實也就是把自己要收走他們蓄養私兵的權力這件事,放在了明面上。
比起這個,丈量土地,核定人口,補上這些年瞞報的稅收,倒也不算多么困難的事情。
他們是認,還是不認?
若是認了,上首這個人突然翻臉發難,以“私藏甲胄”這件事,以“謀反”來論罪他們……不,孫方二家積蓄甲胄的事情,是先帝知道,并且首肯了的……她不能……
大概是李安然太過和藹,滿臉笑意似乎就是在和他們商量的態度給了他們錯覺,一邊一個小家族的族長捋了一下胡子,用沙啞的嗓音反駁道:“我們這些小家族比不上孫方二家,家中自然也沒有什么甲胄,但是這孫、方而家當初是得先帝首肯,才擁蓄家兵的,寧王殿下難道要忤逆先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