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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情躬身:“大殿下英明。”言罷,便退出了書房。
當他帶著東西來到別廂房的時候,看到榮枯正在掐著佛珠念經,臉上便堆起笑:“叨擾法師了。”
他捧著墨寶走上前去,臉上依然掛著笑,榮枯睜開眼,恰好對上藍情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眸子——明明唇角掛著笑,眼里卻絲毫不見溫度,說的就是藍管事這樣的人——他聽見藍情這樣說:“法師真是好福氣,殿下居然能為法師親自臨摹心經。”
榮枯單掌行禮道:“這是殿下平易近人,以禮待我。”
藍情笑道:“殿下博學多才,又好為人師,當初我剛剛到殿下手下做事的時候,雖然精通術數之理,卻對漢文一竅不通,更不會用筆,也是殿下不嫌棄我愚鈍,愿意手把手教我怎么寫字,才有我今日跟在殿下身邊,為她管理偌大王府的差事。”
榮枯笑道:“殿下確實好為人師,小僧這筆字還尚且需要精進,若是要教,少不得要請她每日往廂房來指點一二——只怕她也是愿意的。可惜她日理萬機,只不過是拙僧練字的小事,自然不能時時叨擾她,便求她寫了字帖給我。也是我狂妄了些,沒想到她居然同意了。可見殿下心胸實在是寬廣。”
藍情一雙漂亮的藍眼睛微微瞇起:“法師真是能言善道。”
榮枯道:“藍檀越過獎。”
兩人相視而笑,渾然不像是剛剛你一言我一語的交鋒過。
藍情將墨寶交到榮枯手上之后,便轉身離開了西廂房,獨留下榮枯一人捧著李安然抄寫的《心經》,垂眸沉思。
至于第二天,小衛相公捧著裝裱精致的蔡公書,看著坐在李安然會客書房里的元容和榮枯,以及邊上伺候李安然文墨的藍管事,長長的嘆了口氣,收起心中的失落,面上反而露出了一抹風雅而得體的笑意。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呢。
第50章 為什么我會離你這么遠呢?
一般來說, 大周官員在家中準備宴會,有四人及以上賓客,都會吩咐廚房現行準備三道前菜, 十二道熱菜,最后上一道甜品。
李安然嫌棄這一套鋪張浪費, 減少了熱菜的數量, 縮減為了五道。
她的壽宴、慶功宴都是在皇城里辦的, 天京寧王府哪怕是逢年過節也很少舉行私宴,所以說這一次為了《與妹同游帖》,特地辦了一個四人的小私宴, 也算是破天荒頭一遭了。
當然,現在還沒有到午膳的時間,小衛相公帶著李安然想要的書畫先是到了書房拜見她。
只不過和李安然一起待在書房里等他的不僅僅是他朝思暮想的寧王殿下,還有暫居在寧王府的清客榮枯,以及因為聽說有蔡公真跡而一大早就趕過來等著大開眼界的元容。
李安然取來豎架,將《與妹同游帖》掛了上去,放在了自己的身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這幅真跡。
自從這幅真跡到手之后,她的眼睛就再沒落在衛顯或者榮枯的身上了。
衛顯淺笑著道:“殿下真是大度, 居然還請來了元師。”
元容如今是太學令,年紀又比衛顯大幾歲, 在衛顯嶄露頭角之前,元容就已經是聲名顯赫的大儒了, 衛顯稱他一聲元師也不過分。
也就是沖著元容這一點, 李安然才會不辭辛苦的歸隱到雍州去,每天軟磨硬泡的要把他帶回天京,塞進太學做太學令。
元容笑道:“是呀, 我都沒想到大殿下居然會請我來共賞《與妹同游帖》——不過我實在是好奇,與妹同游帖都失散多少年了,蔡師重金求了多少年,都沒有找到,沒有想到居然會被小衛相公尋得。”
衛顯道:“也是機緣巧合,這是家父前些日子因為兄長要去江南辦差,所以特別命下仆清理了江南的舊宅,沒有想到在梁上發現了此帖,只可惜此帖藏在梁上太久,也沒有好好保養,以至于邊緣有些蟲蠹和霉斑,于是便快馬加鞭送回天京,尋了最好的匠人盡力修復了。”
李安然捧起書畫的下端,嘆氣道:“是這里吧。”
“蘭江之水澹澹兮,攜芳君以同游……是這里生了霉斑吧?”她蹙起眉頭,滿眼的遺憾,“明珠暗投,丟在匣櫝之中,日積月累而喪其光滑,這世上真是沒有比這更遺憾的事情了。”
李安然很少露出愁眉的模樣,即使她遇到難過的事情,面上也不怎么顯出來,她這樣真情實感的蹙眉,眸中流露出痛惜來,連常年侍奉在她身邊的藍情都很少見到。
比美人更美的,是美人蹙眉含傷。
——這會讓人覺得,沒有讓她展露笑顏,是自己的罪過。
衛顯雙手交疊:“臣有罪。”
李安然回過神來,笑著回答道:“衛卿何罪之有呢?能將明珠從匣櫝中搶救出來,令它再現光輝,難道不是功勞嗎?”
元容笑道:“是啊,若不是衛度支郎去江南監察石蜜坊一事,也就不會有衛太師命下仆打掃江南舊宅的事情了。若不是如此,這《與妹同游帖》怎么能再現人間呢?”他頓了頓,笑道,“這么說來,這《與妹同游帖》還是同大殿下有緣分。”
李安然笑了:“這么說我倒也不能獨占功勞,畢竟石蜜的熬制方法可是法師給我的。”
榮枯原本站在一邊,掐著手上的佛珠,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曾發話,猝不及防李安然點了名,他便雙手合十道:“這不是小僧的緣法,是殿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衛顯看著之前一眼不發的榮枯,扯了扯嘴角道:“我不知法師在書法之上也有造詣,殿下竟然能讓法師同元師一道鑒賞此帖。”
榮枯溫順道:“殿下愛重小僧,突發奇想想要指導小僧書法一道,便把小僧也一并叫來了。”
他這話一出口,元容就立刻茅塞頓開了。
他就說李安然這么想得到把自己叫來一起欣賞蔡公書,卻沒有找蔡鳳,是因為蔡師是蔡司馬的后人,這書法是真是假尚且未可知,雖然衛顯說是真跡,但畢竟《與妹同游帖》的真跡失散已久,這不過是衛顯……不對,是衛家的判斷而已。
貿貿然把蔡鳳叫來,萬一真的是真跡,蔡師開口索要,無論是衛顯還是李安然,都必須割愛把東西物歸原主。
所以,李安然一開始是不打算把消息傳到太學之中的,提議把他叫來的人……是榮枯法師。
其實元容在收到帖子的時候,還是略略猶豫了一下自己到底要不要來的,畢竟雖然他性格豪放,但是不代表他是個傻子,衛顯投大殿下所好,將大殿下最為推崇的蔡司馬書獻給殿下,無疑是想和大殿下單獨鑒賞此帖。
奈何……真跡《與妹同游帖》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他在輾轉反側,抓了三遍鬮,問了三次天意之后,才厚著臉皮答應了李安然的邀約。
想到這里,他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看榮枯,法師是出家人,對于這些人情場合上的迎來送往到底還是遲鈍了一些。
但是看在《與妹同游帖》的份上……
元容嘆了一口氣,笑道:“那殿下可是相當愛重法師了,畢竟我在雍州兩年,也沒怎么和大殿下交流過書法之道。”
李安然道:“那還不是叔達你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榮枯的臉上掛著淺笑,目光卻不曾落到一邊的小衛相公身上,而是淡淡瞥了一眼邊上一直一言不發的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