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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葉沒注意到這狼狽的細節,她指甲深嵌入掌心,并不敢直視馮菲。
“對不起,我為當年的行為道歉。”
對不起到底有用嗎?
馮菲茫然地舉著煙思索。
當年周綏站在她的病床前已經道過歉了,九十度深鞠躬,還外加醫療賠償金,作為一個“肇事者”,周綏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補償,包括徹底從她的生活里消失。
馮菲的好友們一個比一個憤怒,她們都罵周綏是精神病,也沒罵錯,周綏確實是發了瘋地把馮菲推倒,她不是有意讓馮菲破相,但她確有意傷人,馮菲也確確實實撞得滿頭是血。
周綏一如既往地不愛辯解,校方本想給她處分,結果她直接申請了退學,流言也是直到那時候才停止,大家既知道了她有抑郁癥,也知道了她的父親跳樓自殺。
很有意思,高嶺之花的面具被撕破,看人從神壇直跌泥沼是大眾永遠不厭其煩津津樂道的。
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何況羅生門向來沒有絕對的真相。
馮菲那時候整天沉浸在被毀容的恐懼中,自然沒可能原諒周綏,但隨著傷口結痂,她的理智也漸漸恢復,再回過頭看那天發生的事,憤怒已經轉成了羞憤。
羞憤于她自己。
那天馮菲當著季司原的面惡意詆毀周綏,被周綏抓個正著,可周綏沒進屋對峙,反而轉身走了,這讓馮菲心里更加沒底,她擔心周綏會向更多人揭露她這點可憐的小心思。
于是她追出去找到了周綏,希望她能原諒自己,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馮菲一門心思地逼迫周綏作出承諾,并沒有看出周綏正處在情緒崩潰的邊緣,但后來她又轉而想,如果那時候她不在,如果周綏不是失控把情緒宣泄在她身上,周綏自己一個人會不會尋短見?
當然這個疑問她打算爛肚子里,不需要得到答案。
“你的傷,后來…有留疤嗎?”周如葉語氣很遲疑。
她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她很難想象自己倘若真的導致一個女孩毀容,該如何抵償罪孽。
馮菲掐滅第二根煙,面無表情地指指額頭,“還好,可以用化妝品遮住。”
她瞥了眼周如葉,迅速低頭點燃第三根煙,重新讓煙霧遮擋住自己。
她看到周如葉失了魂的雙眼,有些于心不忍地補充:“…疤痕不是很深。”
……
完了。
馮菲心慌地努力克制住顫抖的身體,“好了你走吧,過了這么久,我早原諒你了,以后把這事忘了吧。”
她著急催促周如葉離開,直到聽見身后鐵門閉合的聲音,她才頹然按滅了第三根煙,一點一點拍落身上飄散的煙灰。
“你額頭上真有疤?”
陡然傳來的男聲,驚出了馮菲一身冷汗。
“你怎么在這?”馮菲憤然回頭,瞪著廖野。
“本來打算抽根煙。”廖野聳聳肩,“可惜太沒有存在感,兩位美女似乎都沒發現我。”
馮菲站起身,看了眼手機時間:“不早了,回去開會吧。”
她拉開鐵門,腦子里一根弦還在負隅頑抗,她扭過頭,一字一頓地說:“廖野,不要忘了律師的職業操守,不管閑事!”
***
周如葉走出寫字樓時,滿身的煙味還未散去,她靠在墻邊干嘔了兩下,試圖緩解喉頭和胃部的惡心感。
馮菲…
周如葉痛苦地閉了閉眼。
傷害馮菲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然而總有一些事,無論怎樣自責追悔都無法彌補。
其實馮菲原不原諒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周如葉重新陷入了失眠的折磨。
白蘭地和大多數貓咪一樣,是個夜貓子,連續數晚,周如葉都和白蘭地大眼瞪小眼,到最后白蘭地迷離著貓眼癱睡在她電腦旁,她還是孤獨地睜著眼守到窗外天明。
和季司原的微信聊天停留在一個月前,他說要參加訓練,囑咐她照顧好自己。
偶爾長夜難寐時,周如葉會忍不住撥通季司原的電話,但毫無意外,只有冰冷的女聲告知她“對方已關機”。
小金最近很煩惱,工作室的黑咖啡總是屯不夠,如葉姐簡直把咖啡當白開水,一杯接一杯毫無節制。
新招的員工都抱怨老板是工作狂,按照編劇的作息時間,大家默認是中午起來開劇本會,寫到凌晨再回去睡覺,可老板卻接連幾天早上七點就到了工作室,最早來還最晚走,這讓所有員工都倍感壓力。
“如葉姐,你要不早點回去休息吧?你今天連續開了三個劇本會,明天還得去見律師,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啊!”小金極不情愿地端著手里的咖啡杯,這都數不清第幾杯了,她發誓這回堅決不許如葉姐續杯了!
周如葉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她在機械地透支身體,強迫自己保持高效率不斷閱覽遞交上來的劇本。毫無喘息的工作安排可以暫時擠壓情緒的空洞,她不敢松懈下來,確切的說她不敢給自己余地去胡思亂想。
“小金,麻煩幫我…”她抬頭,對上小金幽怨的眼神,“…幫我倒杯熱水,謝謝。”
小金滿意地點點頭,她打完水折返回辦公室,卻發現周如葉又開始埋頭工作。
“如葉姐,你休息一下嘛——”小金氣鼓鼓地擋到周如葉面前,不讓她看電腦,“來來來,我幫你按摩一下肩膀…”
周如葉無奈,“不用不用,我休息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