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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宴席, 皇帝只出來坐了一刻鐘就走了, 甚至于中間還隔了一層珠簾。今日瞧見皇帝頭戴五色十二旒冕冠、身著十二章玄衣纁裳、腰間以玄色絲帶系著白玉雙佩, 由宦人攙扶著, 緩緩從后殿步出時,眾臣不由得愣了片刻。
皇帝如今的模樣, 和從前可謂是判若兩人。
以前的皇帝雖從不加以節(jié)制,也對自個的身子骨不怎么上心, 但太醫(yī)精心調養(yǎng)著、又有權勢加身,一股精神氣到底在那擺著。
身上那大柄在手的氣勢和帝王威嚴, 便和如今截然不同。
眾人心里難免有些唏噓之意, 但還是不敢怠慢,紛紛起身行禮, 齊聲山呼萬歲。
袞冕之服極其繁復,自然也很重, 除去必要的成親、祭祀和正旦、冬至大宴外,無論是皇帝還是一眾高官都極少這樣穿著。
徐遂雖由宦者扶著自己出來,卻仍舊覺著有些吃力,走得很慢。眾臣皆沉默地看著, 莫名想起了從前皇帝自個穿著這身衣冠,款款而行的模樣。
今日的正旦大宴,徐遂待在含元殿里過完了整個流程,奏雅樂、眾臣稱觴獻壽、各郡縣獻表、奏報去年各地所生祥瑞之兆、各大郡縣和附屬國獻上進貢之物。
等到最后賞賜完朝臣布匹后,眾人都以為皇帝會就此離去,卻沒想到他一直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刈?,壓根就沒有要離去的意思,甚至泰然自若地看著伎人演奏,用著案上酒菜。
等到筵席散去后,顧審作為負責整個大宴流程之一的人,本就是后面走的,這次更是緩步走在了最后面,步子慢吞吞的。身旁另一個侍中見他這個模樣,便擠兌了幾句:“顧相身子骨若是不行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也給那些年輕人留點機會嘛。”
尚書省有左右仆射,中書省有兩名中書令,門下省同樣也有兩個侍中。本就是為了讓倆人相互制衡的,故而倆人雖為同僚,但私底下關系不但不怎么樣,少不得還得暗自相互拆臺。
不遠處的其余朝臣不敢直觀門下省兩個長官掐架,但耳朵卻都悄悄地豎了起來,眼睛也不住的往這邊瞟著,心臟怦怦直跳。
換做往常顧審肯定是要反唇相譏回去,但今日他只是抬頭瞥了那人一眼,搖頭輕嘆了一聲:“蕭相啊……哎!”隨后便再無多的言語,也沒跟他吵起來。
蕭侍中被他這一聲嘆息給弄得有些毛骨悚然,又見他不接自己的話,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詞句一時間都失了用武之地。
不免有些無趣。
瞬間失去興致后,蕭侍中一言不發(fā)的低頭離去,眾臣瞧見這場一觸即發(fā)的大戰(zhàn)就這么沒了聲響,不由得怔了會神,隨后也低著頭趁著夜色匆匆趕路。
顧立信等人走得早,顧審此刻便一個人神色淡淡的朝宮外走去,路上卻被一人給叫住了。
看著面前著一身九章袞冕的太子,顧審停下腳步,淡聲問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天色已晚,今日又是元旦,明日還有要事。倘若殿下沒別的事,審便先回家去了。”
“有事?!毙礻躺碜送Π蔚恼局?,略微往前欠了欠身子,溫聲說,“師傅可有工夫隨我回東宮一敘?”
凝著那青年良久,顧審終是點了點頭,應允了下來。
倆人去了東宮崇政殿。
入內后,徐晏沒先急著去換下今日這身袞冕,而是整理衣袖,對著顧審作了一揖:“師傅。”
他行的是太子見師保傅的禮儀,是顧審剛做上太子太師時、以及后來每年正式的一次見面,太子都會對他行的禮。
但如今他早就辭了太子太師的位置,便起身還了一禮,淡聲道:“審如今并非殿下之師,更是擔不得殿下如此?!?
無事獻殷勤,必定別有所圖,顧審深明這個道理。
“師傅,您先前讓我仔細思考過后再將話說出口,如今考慮良久,我還是想娶她?!毙礻淘陬檶弻γ孀?,替他斟了一杯茶水。
“從前是我做錯了事,讓她傷了心??珊髞聿虐l(fā)現(xiàn),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她?!毙礻涕]了閉眼,臉上神色復雜,輕聲道,“往后不會了,不會再惹她傷心了?!?
顧審握著茶盞的手下意識摩挲了幾下,神色有些恍然。怪道太子前些日子一直沒什么動靜,他還當他是仔細思量過后轉了性,卻沒想到是在這兒等著他。
心思已經(jīng)轉了好幾個來回,但他向來是個城府深的,便按捺住了所有的話語,不動聲色地望著面前的青年。
徐晏坐直身子,又是一揖:“萬望師傅能夠應允?!?
半晌,顧審將手中茶盞放下,身子也因著屋中點著的炭火逐漸暖和了起來,輕聲說:“皇家規(guī)矩重,三娘性子太好了,眼里容不得沙子,又被家里養(yǎng)得嬌慣了些,恐怕不太合適?!?
如果今日在這說的是顧若蘭,他肯定毫不猶豫的應下,因為她那樣的性子在哪都吃得開。
從幼時在吳郡、再到后來進京,嫁人后去了隴西數(shù)年、去年又回了京城,無一例外的,全都混得如魚得水,不費多少工夫就能讓人圍著她轉。
但顧令顏性子太溫和了,若在尋常人家,定能受舅姑喜歡。皇宮這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人善便只能被欺辱。
“我知道師傅的顧慮。”徐晏望著他,認真道,“我也擔心她受了人欺負,想過要教她如何應對、如何懲治??伤紤]良久,卻覺得只能治標、不可治本?!?
“她性子溫和,若怕她被人欺負,我便不讓這個人出現(xiàn)便可?!?
饒是城府深如顧審,也忍不住詫異地抬起頭,為自己剛才聽到的話而驚訝。甚至于,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像剛才蕭侍中說的一樣,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了,所以才會幻聽?
“我母親本就喜歡阿顏,師傅也是知道的?!毙礻梯p笑了一聲,“往后宮里也不必有其他人,我此生都不會有異生之子。如此,師傅所擔憂的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哐當”一聲脆響,是茶盞掉落在地的聲音。
顧審原本抖著手去摸那茶盞,但卻因著滿腹心思,沒注意到,不小心讓那茶盞掉到了地上。
茶水滾了滿地。
那青年神情堅定,剛毅的眉眼在燭光下愈發(fā)顯得出色。
顧審沒想到徐晏會同他承諾這些,畢竟娘家再強勁勢大,管天管地,能勉強管著女婿不許納妾,卻管不著他房里的其他事。
莫說是普通的士族小女郎,便是公主,有時也不一定能將駙馬給完全彈壓住。前朝就有公主對駙馬的庶子下手太過狠毒,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之后,被皇家勒令離婚的。
“殿下今日說這樣的話,難道就不擔心將來會后悔?”沉默良久,顧審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神色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仔細打量著他的面容,想要從中看出些什么來。
但徐晏從小受先帝教導,雖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卻也不至于輕易讓旁人看出端倪。更何況經(jīng)過數(shù)次歷練,更養(yǎng)就了他一副不怒自威的氣勢。
顧審什么也沒能瞧出來。
徐晏苦笑了一聲:“我這一生唯一后悔的,便是當初那樣對她,甚至對她說了那樣重的話。除此之外,再無什么后悔的事?!彼騺硎莻€一意孤行的,認定了的事,怎么都拉不回來。
從小被皇帝因著各種事懲罰時,也從未覺著后悔過。那時身上雖被打得有些痛,但他從未放在心上,唯有那一件事,心上的痛抵過從前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