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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藥可是太醫費心開了、讓宮人仔細熬的,圣人可別浪費。”朱貴妃坐在一旁給玉佩打絡子,順帶抬起頭瞥了眼不愿喝藥的皇帝,神色淡淡,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榻上那人靜了許久,都未曾說話。
朱貴妃給絡子收了個尾,輕聲道:“不喝藥身子怎么能好呢?圣人怎能不多多顧慮自己的身體?”
皇帝斜坐在床上,身后靠著幾個軟枕,沉郁濃黑的眸子盯著她,良久,他問道:“少君,你是在擔心朕的身子?”
“不然呢?”朱貴妃睜大了一雙眼睛,頗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他,輕緩地眨了眨眼眸,臉上一片嬌柔溫潤之色。
徐遂扯著唇角輕笑了一聲:“我以為你跟那小混賬一樣,都巴不得我死。”死了才好給他們騰地方。
朱貴妃霍的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行至皇帝面前,有些難以置信的模樣:“圣人怎么能這么說?妾跟三郎的心都是一樣的,都希望圣人身體康泰。”她也沒說什么長命百歲,那太久遠了,她只求他能安安穩穩的活過這幾年就行了。
“三郎一向孝順,定是不愿意聽圣人說這些話的。”朱貴妃含笑看著面前的人,聲音輕柔若云霧,“圣人又不忍心看著三郎日子那么清苦,肯定會好好保養自己身體的。”
“圣人說對不對?”
她的手放在皇帝頭頂,慢悠悠的動著,幫他捋順了頭發。
聞著那手上傳來的幽香,還有肌膚的溫潤觸感,徐遂原本的怒火被平息了下來,他閉了閉眼,睜開后柔聲說:“不必這樣夾槍帶棒的,從前你我之間沒有這么多隔閡。”
從前沒這么多隔閡?那這從前的前,還真是不知該如何算起,朱貴妃扯了扯唇角,露出抹帶著諷意的笑,垂目不語。
他抬起眼眸看著朱貴妃,伸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被輕易躲開了去,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你我夫妻之間,不該如此的。三郎那邊……大郎四郎都是他……朕如何能不氣?大郎四郎也是你看著長大的,更何況他們也算是咱們的孩子,朕知道你也是心疼的。”
皇帝以前只是向來不喜徐晏的性子,又嫌他被先帝給寵壞了。但這次宮變他親手殺了自己另外兩個兒子,那份不喜才算是真正達到了頂峰,變成了恨意。
無論哪個兒子死,他都不能接受,這也是他這些年竭力平衡幾人的原因。
“妾跟圣人之間,何時成了夫妻之間了?”朱貴妃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在床榻邊上坐下,拿起湯藥想要往皇帝口中送,“妾可當不得這個。”
她又輕言細語地說,“妾只生了三郎和六娘兩個,怎么會又多了兩個孩子,別人的孩子與妾何干,為何要心疼?妾心疼自己孩子都來不及呢。”
越王和晉王從前確實喊過她母親,但那也不過是禮法制約罷了。等有了能不喚的那一日,倆人改口改得比誰都快。
誰都沒真的把對方當做一回事過,她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對認賊作子沒興趣。即便是做正妻的時候,也從來沒有丈夫的孩子就是自己的這種想法。
朱貴妃自認為自己沒那么賢惠,但在不涉及她真正利益的情況下,她可以裝一裝,彼此給個面子。
是他先不給她面子的。
清晨的紫宸殿大門敞開,軒窗也被高高卷起,無數耀目的日光從外面傾灑進來,將殿中的每一角都映照得明媚而清新。
冬日的陽光是溫柔的,即便直面也不會覺得刺眼,反倒像被一雙溫柔的大手拂過一樣,整個身子都帶著輕柔和舒服。
朱貴妃揚起臉看了眼窗外,淺金色的陽光照在她的面龐上,臉上一層淡淡的絨毛清晰可見。
今晨的紫宸殿沒有焚香,只放了幾株半開未開的臘梅在里面,味道很淡,卻很素雅舒心。
徐遂抬目凝著她看了好半晌,輕咳了一聲,無奈嘆道:“你果然還是怨朕的,是嗎?”他的目光放在朱貴妃姣好的面龐上,眼中帶了點哀色。
她臉上雖然有那么點難受的神情,但朱貴妃看出來了,他希望她否認,就像以往她附和他一樣。
但這次,卻注定要讓他失望了。
朱貴妃做出驚訝的神情:“原來圣人早就知道啊。”她聲音慢條斯理,不像在說著陳年舊怨,倒像是在閑聊今日的天氣不錯。
停頓了一瞬,她勾起唇角綻開一個笑,語調輕快起來:“圣人讓我從太子妃做貴妃的那一刻,不就早該知道咱們不是夫妻了么?”不再是地位相當的夫妻,而是丈夫和妾室。
她歪著頭努力回想了下,徐晏幫她從外面買的那些話本子上寫的東西,有些疑惑地問:“還是說,雖然我只是個貴妃,其實上在圣人心里,是將我當皇后看的?”
說到這,她略微遲疑了半分,這不能夠吧?再怎么樣,他應該也干不出這種蠢事吧?
徐遂沉默了片刻,沒有接她的話,他沒說的是自己心里真的還是將她當做妻子看的,一切不過是權衡之計罷了。
明明以前很懂事體貼的,怎么年紀大了后,反倒還開始計較起這些小事?
“少君。”徐遂輕嘆了一口氣,放緩了語調,“朕從前就說過,不過是為了防止外戚勢大罷了。一旦外戚干政,朝政定然不穩。”
他當年不愿意立徐晏為太子的主要原因,也是擔心朱家太過志得意滿。
朱貴妃將視線從軒窗那邊收回來,想著剛才的話本,慢慢皺起了眉頭,冷笑了聲:“圣人莫非覺得,我很好誆騙?若是我沒記錯,圣人登極的時候,我阿耶薨逝、阿弟病重。外戚干政?我阿兄哪來的能耐干政?”誰不知道她阿兄朱翰才智平庸,就他還能干政,那她朱字能倒過來寫!
族里其他房更是沒什么能力,少有的幾個高官和她隔得稍有點遠。當時她被封為貴妃,有幾房的人不想著怎么好好上進,竟然還想著送女邀寵!
皇帝有多忌憚朱家女他們看不出來?還邀寵,真不怕邀著邀著哪日腦袋掉了。
后來那幾房的人被她直接派女官過去罵了一頓,即便是出嫁的女兒她都不放過,直接讓女官去人婆家那訓斥。
這一通搞得幾房都沒了臉面,各處宴飲都躲了好些日子,一消停就是這么多年。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她就是覺得難以接受,這人的腦子到底是為何這么異于常人,總要做出一副眾人皆醉他獨醒的姿態???
徐遂先是呆滯了片刻,隨后怔怔的應了一聲:“彼時太想當然了,后來卻是騎虎難下。”他父親沖齡踐祚,太后臨朝稱制多年,但到后來即使他父親都過了十八歲,卻遲遲不肯為他父親加元服、歸政于皇帝。
皇帝年幼,太后臨朝稱制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政績要是出色還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受后世人贊嘆。但卻出了問題,問題就在太后遲遲沒有歸政上面。
也不是太后不想歸,而是被外戚給挾持住了,她那個太后也不過是個傀儡。
就是因為這件往事,才讓他對外戚產生了深深的陰影,忌憚至極。這才靈光一閃,干出了不立皇后的事。
“后來朕也補償你了,讓你的儀仗禮制可破格與太子等同。”徐遂垂眸說了一句,聲音放緩了些。
“圣人總是會給自己找一些借口。”朱貴妃眉梢微挑,“先不說我在后人眼里如何,也不說從太子妃降為貴妃的品軼、禮制的落差。單說我那時候的日子有多難過,圣人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