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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回他。
徐晏從錦匣里拿出了一張花箋,聲音輕緩而又低沉地說:“從番和城出來時,我以為我會死。”
他的手指蜷得很緊,將花箋邊緣也給揉皺了。
“我想著,再給你寫最后一封信吧。”徐晏看著她,刻意放柔了聲音,“然坐在案幾前想了許久,提起了筆,最后竟是不知道該給你寫些什么。”
“后來我便想著,唯有祝你年年歲歲,長樂未央。”
“后來我又想著,萬一我活著回來了呢,若我活著回來,我定然還是想見你的,于是我又加了兩句詩。”
那張花箋先前就是放在錦匣最上面的,顧令顏閉了閉眼,想要躲開他的視線。
不用他說,她也知道那兩句詩是什么: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幸而我沒死,后一句,也就不需要了。”
“徐晏……你別這樣。”顧令顏頗有些狼狽的別開了頭,相識數年,她從未見過徐晏現在的模樣。哀戚之色溢于言表,原本桀驁的面容布滿了陰郁,眸子里也失去了光。
顧令顏一時間有些無措,被他身上的氣息所困擾,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想要離他遠一點。
徐晏抬起手想要觸碰一下她帶著慌張的面頰,在即將接觸到時,又似突然驚醒,將手給縮了回去。不知過了多久,他凝眸看著她,輕聲說:“出城前,我將東西給了沈定邦,原本是想要他幫我交給你的。”
“可后來我又想著,我都要死了,還給你看這些東西干什么,只會讓你后半生不得安寧。”
“既然如此,不如給我陪葬,也算是給我留個念想了。”
日影向中間偏移,金色的光灑在粼粼水面上,隨著水波而不停地跳動。原本從池面上拂過來的蕭瑟的風,突然間變得輕柔繾綣,一下又一下拂過人的面龐。
顧令顏縮在袖子里的手蜷得更緊了些,深秋里熾熱的光沿著廊檐,灑在了她臉上。
少女的半邊面頰被照得透亮,原本就白皙的面龐,更是仿若一塊泛著溫潤光澤的羊脂美玉。盈盈杏眸里也是一片光在里面閃動。
因心下慌亂,身子便有些不怎么沉穩,以至于凌云髻上插著的那支樓閣金步搖下墜著的流蘇,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在耀目的光華下,隱隱流淌著光澤。
“顏顏,我是喜歡你的,不是因為你上回問我的什么不甘心。”他緩著聲音試圖去解釋,想要將自己的心剖開給她看,“我從未想過讓你做什么貴妃,只想讓你做我的妻子。”
她那么好,他又怎么會舍得,讓她去做妾室。
顧令顏輕輕眨動了幾下眼睛,她朝著游廊外面看了一眼,淡聲道:“徐晏,我該去正院用飯了。”
這樣的太子,令她覺得陌生、而又無所適從,以至于不知道該怎么去回復他。
甚至于,只想低著頭遠遠地避開。
徐晏知道除非有什么意外狀況,只要顧審或杜夫人在時,顧家眾人都是要去正院用膳的。
他點了點頭,柔聲道:“去吧。”
看著顧令顏倉皇轉過了身子,正要邁步離開的時候,徐晏又忽然喚住了她。
顧令顏以為他還有什么話要說,便皺著眉頭問:“徐晏,你如今怎么話這么多了?”他以前不是最討厭她話多么?
看著她頗帶惱怒的神情,徐晏輕笑了一聲,眸子里流露出些許柔和,伸手扯了扯她的披帛:“這個掉地上了,小心等會絆一跤。”
顧令顏垂眸一看,果真是自己那條百草紋茜色泥金的披帛拖到地上了,此刻另一頭正被徐晏給攥在手里提了起來。
她紅著臉將披帛拽了回來,重新在衣襟上挽好,隨后又瞪了眼徐晏。
不過片刻,她掉頭疾步往正院走,似乎身后有什么猛獸在追趕,幾乎是慌不擇路的沿著游廊朝府中深處而去,連周遭的景致也無心再去欣賞。
徐晏唇角掛著三分笑意,凝著她離去的背影看了許久,知道小團花紋絳色裙擺最后消失在轉角處,他才緩緩收回了視線。
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錦匣后,他沉思片刻,抬步朝著同顧令顏相反的方向而去。
沈定邦剛從顧證的房里出來,準備去找顧立信,卻剛剛好在院門口和太子撞了個正著。
他挑了挑眉,站在那行了個禮:“這個時辰了,殿下還不回宮去么?”
一看到他徐晏就滿肚子的火氣,勉強壓抑著怒氣問道:“孤將這個匣子拿給你保管,你怎么給了顏顏?”他心知顧令顏根本就不想收他的東西,便也從未奢望過將錦匣里的東西送給她。
沈定邦先是怔愣了一瞬,才想起來了他手上拿的是什么東西,他腦海里先是一片空白,而后方才遲疑說道:“這……許是我剛才準備拿給殿下,卻不小心給落在游廊那了。”
“你!”徐晏恨不能給他一拳,將將伸到一半的時候,又把拳頭給收了回去。
只因他看到沈定邦毫無畏懼的看著他,眼中似乎還帶著點……躍躍欲試?
怎么?他是想再挨一頓打,然后裝可憐么?
他想起上次明明到處都是傷,偏偏臉上沒有半點痕跡。而沈定邦就因為臉上的那丁點傷勢,裝得像模像樣的,讓顏顏圍著他轉了許久,關懷備至,甚至于以為是他單方面毆打沈定邦。
不但如此,甚至于,她還為了沈定邦而冷眼看他。
想到這兒,徐晏的眸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故意的?”
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可不能為了個沈定邦就功虧一簣。
“真不是。”沈定邦感覺自己現在就是有理沒處說,他有些懊惱地踱了兩步,無奈道,“更何況,我又憑什么要將你的東西給三妹妹?”他閑的沒事做么?
徐晏一下子愣住,也心知沈定邦說的話沒錯,他恐怕寧愿將自己的東西扔了,也不會讓顏顏看一眼的。
思及此,他揮了揮手,斂眉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