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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牽扯到了傷口,撕裂的疼痛傳來上來。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濡濕感,知道傷口恐怕又裂開了,卻沒管這個,而是拂了拂拾撿起來的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沾到的一點灰塵。
等到整張紙干凈到泛著光的時候,他才低頭看了過去。
是一幅畫,寥寥幾筆便描繪出了整個春日,想來是許久之前畫的,現(xiàn)在才送到河西來。
許是隨性而作,畫作并未落款。畫上的光線溫柔繾綣,池水蕩漾著碧波,還有幾對白頭鴛鴦在當(dāng)中游動。對岸是爛漫的灼灼桃花,不少芳菲灑落在池水中,順著池水飄動。
徐晏突然就想起來那日去顧府,正好看到她在作畫,同這幅畫是相似的景象,同樣的手法。
這定然是她作的,徐晏萬分確切的想著。
垂目看了片刻后,鬼使神差的,他將畫折回原來的樣子,牢牢捏在手心里,也起身出了府衙的廳堂。
第89章 他知道自己很卑劣……
河西是個常年缺水的地方, 番和城外時常彌漫著一陣黃沙,有時風(fēng)略微大一些,便會遮天蔽日的看不清路。
夏日的風(fēng)不算大, 且正該是天朗氣清的時節(jié),稍下一場陣雨,整片天地都跟著明亮了。
但這日卻莫名的狂風(fēng)大作, 風(fēng)沙肆虐著整座城池,守城的將士一張口便被灌了滿口的沙子。
看著暗沉沉的天色、順著風(fēng)刀飄零的枝葉, 沈定邦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這樣的天氣, 著實讓人覺得不詳。手里提著一柄劍在城樓上巡視一圈后, 卻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 他轉(zhuǎn)身下樓,囑咐道:“盯緊點, 晚上可別放松了,高越原那邊也不知道戰(zhàn)況如何。”
兩邊將高越原這塊重地你爭我搶, 番和縣是離高越原最近的一座城池,不可謂不險要。
回府衙后, 他稍作更衣便準(zhǔn)備去書房處理軍務(wù), 正巧碰上了剛在城中巡視回來的縣令,便叉著手沉聲道:“前幾日還是碧空如洗, 今日就轉(zhuǎn)成這樣的景象,我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縣令淡聲安慰他:“河西天氣本就多變, 想來應(yīng)當(dāng)沒什么事的。”
沈定邦微微點了點頭,懷揣著無數(shù)心事轉(zhuǎn)過身,去往自己的住處。
初來河西時,他是抱著這是家族給他安排的想法, 世家大族就沒有不想掌握兵權(quán)的。可后來大戰(zhàn)爆發(fā),他卻又想著能夠借此機會掙下軍功,倘若這樣,在顧家人面前太子就沒法子跟他爭了。
長吁了一口氣后,沈定邦揉了揉眉心,坐在桌案前翻開了剛呈上來的軍中要事。
待目送沈定邦離去后,縣令轉(zhuǎn)回了府衙,將沈定邦剛才的猜想對著上首之人說了一遍。
“他何時變得這么迷信了?”徐晏嗤笑了一聲,將手中書卷放下后沉吟了片刻,卻還是吩咐下去讓守城士卒加強戒備。
縣令應(yīng)了一聲,正要下去囑咐時,徐晏卻看了他一眼,想起親衛(wèi)從京中傳來的消息,忽而問道:“令尹可是出身京兆杜氏?不知是那一房的?”
縣令悚然一驚,回道:“回殿下話,下官確是京兆人,家父為城陽郡公。”他心里有些忐忑的說,”不知殿下……”
徐晏當(dāng)然知道他爹是城陽郡公了,不光知道他爹是城陽郡公,還知道他是城陽郡公世子。
“沒什么,只是想著在這兒能瞧見長安來的人,略有些親切罷了。”徐晏唇角微勾,緩聲說了一句。
不得不說,徐晏著了身文士衣衫,勾唇淺笑時的模樣還是很能唬人的。他面容本就俊美無儔,再加上多年頤養(yǎng)出來的儀態(tài)氣質(zhì),溫聲說話時只讓人覺得如沐春風(fēng)。
杜世子下意識便相信了他說的這個理由,行了個禮后,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天色愈發(fā)的暗了,為了透光,府衙的門本是大敞的,此刻這青石地磚卻是徹底的黯淡了下來,狂風(fēng)卷動著外面豎立的旗桿,門廊下掛著的一串青銅風(fēng)鈴發(fā)出急促的響聲。
徐晏從廳堂里鋪就的葦席上緩緩站起身子,立在門前望著呼嘯的風(fēng)和陰沉的天色,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眸底的陰翳。
回房后,崔紹寧從高越原傳來的邸報已經(jīng)放在了他的案幾上,他拿起來看完后,神色忽變,招手喚來趙聞后說:“吩咐守城士卒,今夜換值時不許松懈,盯緊些。”
說著,他將邸報放在火上炙烤,看著火舌一點一點的向上卷動,直至完全化為灰燼后,方才將其扔進了水里。
“趙聞,你說突厥會不會繞過高越原,直取番和?”徐晏淡聲問他。
趙聞立時變了臉色:“殿下,這……”
徐晏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后,淡聲道:“你親點一隊人馬,現(xiàn)在就去高越原。”
雖知道殿下的吩咐沒錯,但趙聞卻也心知他的職責(zé)就是保護太子,這是他打小進東宮那一天起就知道的:“殿下,可派何一領(lǐng)人過去。”
徐晏卻沒給他商量的余地,只讓他現(xiàn)在就出城,趁著夜色趕路。
屋中靜下來后,徐晏無心再處理公務(wù),取了一張紙后迅速提筆寫了封信,將一旁的錦匣取了過來。
錦匣里已經(jīng)裝了一沓厚厚的信,他這段時日早就習(xí)慣了每隔幾日寫上一封,但卻都沒寄出去。
根本就不敢寄。
最開始還套上信封,后來想著反正也不需要寄出去,連信封都懶得套了,寫完等墨干了以后就直接塞進匣子里。
除去里頭的數(shù)封書信外,匣子里還裝著幾塊雕琢好的羊脂玉,各種小巧可愛的動物形狀。有羊形的、兔子的、龍形的、龜形的還有幾只幼虎。是上次看到顧證找胡商買,他便趁此機會買了許多。
河西一帶盛產(chǎn)玉石,她喜歡作畫,正好可以用來做鎮(zhèn)紙。
徐晏忍不住笑了一聲,驀地想起幼時顧令顏拿著個玉兔配飾來問他好不好看,在他敷衍著說了句好看后,而后她接連幾天都拿著不一樣的配飾來找他。
將匣子小心翼翼的收好后,徐晏將其放在自己枕邊。夜色已經(jīng)完全籠罩了整座番和城,因天上密布的烏云,根本就沒有半顆星子透出來。
到處都是黑漆漆的。
徐晏合衣躺下,閉上眼睛后卻半點睡意也無,但這是在戰(zhàn)場上,只能逼迫著自己睡。不知過了多久,終是迷迷糊糊快要睡過去時,忽而金鼓聲齊鳴,眼前突的亮了起來。
夾雜在嘈雜的腳步聲和叫嚷聲中,他隱約聽見有人大喊道:“突厥攻城!”
房門被叩響,徐晏猛地坐起身,透過竹篾紙看到窗外火光攢動,士卒拿著火把四處奔走,驚慌喊聲不絕于耳。
“殿下!突厥大軍到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