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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子和臣子,只有在人前隱瞞的份,若是刻意往外宣揚,那就是不孝和不忠。
只是這相比起來,跟撞在石頭上也沒什么區別了。
倆人站在屋檐下的走廊上,外面連綿不斷的雨飛濺進來不少,綠衣便拉著她避到了一間廂房里,低聲說:“今日大朝會的時候,太子駁了圣人的話,圣人一氣之下就扔了個印章砸過去。”
“太子也是個犟的,躲都沒躲,硬生生被這印章往額頭上狠砸了一下。”
顧令顏恍然,難怪皇帝要這么不管不顧的砸過去。當今圣人的脾性本來就不好,再在庭上被人當面反駁,自然是要怒火中燒的。
“他怎么突然想不開了。”顧令顏有些納悶,疑惑地看了過去。
綠衣往外看了一眼,見院子里沒旁人后才輕輕嘆氣:“剛才出去,他們都說是因為河西的事。圣人因此發了好大的火,說要從重處置,今日早上侍中還替郎君請罪來著。外面都在傳,崔大將軍家是不是要被抄家……”
河西一戰大敗,大齊在河西的主力被殲滅大半。雖說是剛招了沒多久的士卒,不算精兵,但數量擺在那,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前幾日就隱隱有風聲傳出,說是圣人要治罪此次戰役主事之人。
“不至于吧。”顧令顏搖了搖頭,凝聲道,“聽說先前精兵都被調去涿郡了,現在河西那邊的大多是新招募的人,崔大將軍雖擅用兵,也不可能次次都勝。”
除去謀反、貪腐和投敵等,少有能夠使人被抄家滅族的罪名。
綠衣輕聲道:“我聽二門的阿楊說,今日大朝會上圣人明言要從重處置,名單里頭就有郎君。侍中當庭就跪了下來要替郎君請罪。而后朝臣更是烏拉拉跪了一片。”
本就存了要治一個重罪的心思,卻在朝會上被一陣朝臣裹挾著要他改主意,徐遂更是心煩意亂,將眾臣罪名羅列后道要交給有司嚴懲。
“說是太子就這個時候駁了圣人的話。”綠衣小聲說,“圣人歷數崔大將軍等人罪狀,說他們不善用兵,郎君也被狠罵了。太子最后卻來了一句,說不是圣人非要出兵的嗎。”
顧令顏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圓了一雙鳳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綠衣。
她回堂屋里時,兩腿使不上勁,整個人是飄著去的。直到在葦席上坐下了,整個人才覺得緩過來了勁。
“殿下傷的很有些重。天子之怒的后果,殿下已經試過了,感覺如何?”顧令顏將金瘡藥遞給他,聲音輕緩,“血塊已經凝固住了,先拿布巾沾了水擦一下,再上藥。”
徐晏沉默的接過藥,而后將桌案上的帕子在清水里頭浸濕,去擦額角的血塊。
他的動作很慢,溫聲道:“旁人都在說,我不該如此行事。”
“該不該做,殿下心里最清楚,我就不白操這個心了。”顧令顏容色淡淡,散漫地靠在身后的憑幾上,隨意的看了過去。
徐晏放下沾濕了水的帕子,額角的血塊已經化開了,帕子上一片殷紅,血腥味在屋中飄蕩。
徐晏將藥瓶打開倒了一些出來,卻愣在那半晌都沒動作。顧令顏疑惑地探頭看過去,徐晏卻將藥瓶放在桌案上,低聲道:“顏顏,傷口在額頭上,我看不到。”
他手心里攤著褐色的金瘡藥粉,聲音低啞的說完這句話,而后一錯不錯的看著她。任誰都聽得出來他話中的意思。
顧令顏隨即輕嗤了一聲,眸子里閃著似笑非笑的光,斜睨了過去。看不到?
她站起身走到右邊,在一個烏木雕雀鳥紋的柜子里翻找了一會,從鑲嵌了紅寶石的抽屜里拿出了一面銅鏡。鏡子背面紋路繁復,飾以金玉,華貴至極。
將銅鏡擺在徐晏面前后,顧令顏淡聲道:“這樣可看得到?”
銅鏡被打磨的無比光滑,明亮通透,自然是能從里面清晰地看到每一處的。
徐晏怔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抬起頭看了眼她煩亂的面龐,才小聲道:“看得到。”
忙活了一通,顧令顏復又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淡淡的:“上完藥了,殿下就該回去了。”雖不知道他過來做什么的,可這都來了好一會了,也沒見他說什么正事,想來就是沒事找事。
聽了她的話,徐晏一下子僵在那,好不容易將金瘡藥給抹完之后,才啞著聲說:“過兩日我就去河西了,想來看看你。”
“怎么突然要去河西?”顧令顏挑了挑眉頭,隨后問他,“你可知道我三哥和我阿耶如何了?”
徐晏凝著她如畫的眉眼,道:“你阿耶此次不是將領,顧證所守的城池頗為堅固,吐谷渾屢攻不下已經甚至還改了道,你不必擔心。”其實他還得知了一個消息,但卻不想告訴她。
“我就在這待一會。”
似是怕她再說出什么話來,他又道:“我就待一會就好,別趕我走。”
他來的時候天氣正晴,到青梧院時卻突的下起了雨,便只能站在那株老槐樹下暫且避雨。院中傳來潺潺琴聲,他知曉是她在彈琴,卻又不敢推門進去,怕被趕出來。
顧令顏初學琴時,他最怕聽她彈琴,一首簡單的曲子學了幾日,還是彈得磕磕絆絆,半點韻味都沒有。卻不知什么時候起,她操縵的技藝愈發的嫻熟,琴聲變得婉轉動聽。
琴的聲音本就不大,三五步開外便會減弱許多。隔了整座庭院,再和著雨聲,便更加的微弱。
他立在院外,所幸聽力還算不錯,勉強聽著斷斷續續傳來的琴聲,心神逐漸跟著平靜了下來。
顧令顏手肘撐在桌案上,將臉擱在手上看他:“一會是多會啊?你啥時候走?我屋里雨具可多了。”
“你剛才是在彈琴么?”徐晏放柔了聲音問她,“我聽著,像是瀟湘水云。”
顧令顏無聊地擺弄手指,漫不經心回他:“是啊。”本來想彈酒狂的,但前一天練過瀟湘水云,懶得調弦,就干脆還是彈這個了。
徐晏摩挲了下手指,看著她鬢邊簪著的石榴絨花,澀聲說:“我想聽你彈的良宵引。”
她初初學琴時,要彈給他聽的曲子就是良宵引,卻也只是勉強將一首曲子給彈完了。
他聽不過去,直接說了不好聽。最后在她的百般央求下,拗不過她,一句一句的教她彈了一遍。他從來沒教過任何人,更不可能會教人,教她彈的時候也只是彈了一遍給她看,不做多的解釋,但她卻認真極了。
那時的他心想著,這輩子可再也不要聽顧令顏彈琴了,完全就是在折磨他自己。
可現在,是他求著她彈給他聽。
顧令顏將手肘放了下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定定的看過去。她當然記得良宵引了,縱然想忘一時之間也忘不了。良久,她笑道:“殿下想聽,自己彈就好,我屋里琴多。”
她才不給他彈琴呢,做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