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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芝停止了問話,她的心被狠狠揪成了一團。
在晦暗的環境里,只有陳念的眼睛像明鏡一般,注視著她,用盡所有奔波的情緒,注視著她。
這讓她又一次想起她們的初識,在那個天色陰暗的孤兒院里,以斑駁的白灰墻為背景,一個小姑娘,就是這樣,干凈又熱烈地望著她。
然后為她流出無盡的眼淚。
方芝不想再看見那么多的眼淚,哪怕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抬起手,輕輕地蓋在了陳念的眼睛上:不跳,我們都不跳。
兩人在黑洞前止步,方芝按了停止鍵,牽著陳念下了飛船。
燈光大亮,這里不過是一大片空著的場地,置景和屏幕,如今看來,分外地假。
方芝再沒有在外面多留,她就近去了家酒店,兩人洗漱過后,陳念蜷著身體,方芝抱著她,沉入夢鄉。
第二天,一切如常。
兩人都有課要上
,在酒店門口揮手告別,匆匆鉆進了出租車。
車子行駛出去半條街,方芝讓司機調轉了方向。
八點十五分,陳念坐進了教室里,開始上課。方芝帶著周海珍喜歡的咖啡,去到了他家。
兩人在周醫生的工作室里坐下,周海珍道了謝,嘗了口咖啡:味道不錯。
方芝不再控制自己的表情,一切都耷拉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和周海珍交流得多了,她開始變得開門見山。
我帶她去了餐廳,她不敢跳,確切地來說,是不敢讓我跳。
萬事娛樂的人找我演一部制作頂尖的劇,她當場拒絕了。后來那個經理給我發了很多信息,開了很多誘人的條件。
我問他我要做什么,他說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他的老板Y看好我。
陳念很在意Y,從萬事遞給我《失落玫瑰》的劇本以后,她一直在打探Y的消息。
上次萬事的內部晚會應該也是為了Y去的。
陳念最近的情緒波動很頻繁,以前只會在某些具體的事情發生之后,現在是提到相關,眼神就開始恍惚。
她自己開了娛樂公司,以前雖然開玩笑說過,但我覺得她確定下來要做,是在高考結束后。
她跟我們的共同朋友林天意強調過很多次,不讓任何萬事娛樂的人接近我。
萬事和Y的情況我了解得差不多了,很簡單,Y想用資源交換,潛規則我。
我拒絕了。我當然會拒絕。
這種事情算不上稀奇,畢竟我在圈里混的時間也不短了,什么樣的人都見過,什么樣的故事都聽過。
我沒有什么理由出賣自己,因為我什么都不缺。
陳念也沒覺得我會接受這種事情,她大概只是怕事情不由我們控制。
但她怕得太嚴重了。
結合她之前的表現,還有這個劇本
方芝從包里掏出了《失落玫瑰》的復印件,扔到了周海珍面前。
我合理推測,她從小怕的就是,我按照這個劇本
走了。
如果我沒有遇到陳念,在孤兒院里長大,被人引導成為兒童軟色情寫真的模特,遇到方知曉那樣只想吸她血的領養父母,那我大概真的會成為這個方瑰。
她什么都沒有,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舞臺上的那點星光,在人前被人追捧的榮耀。
她為了這唯一的美好,大概會犧牲很多東西。
然后發現根本就不值得,發現一切都是虛妄,她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什么,她的人生毫無意義。
嘣,方芝抬眼,看著周海珍,跳下去。
第124章
有些問題, 方芝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到了緊要的時候, 沒必要說。
方芝記得陳念每一處奇特的細節,記得她干過的那些出人意料的事,也記得她每一次大的情緒波動。
這些事情,看得多了,便隱隱能摸出那條模糊的線。當你猜測完了所有的可能都無法說明的時候,那最不可能的便有了最大的可能。
方芝其實不在乎最確切的答案,如果陳念開開心心, 安然無虞的話。
哪怕她有超能力, 哪怕她是個妖精,哪怕她從未來或者過去而來, 這些都不重要。
但最重要的出問題了, 方芝不得不解決。
跟蹤、欺騙、測驗, 用這些不光明的手段來對付陳念,這讓方芝感覺到愧疚和不安。
這天,她在周海珍的工作室里待了許久,兩人聊了很多, 也沉默了很久。
從周海珍家里出來,北市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方芝扣上外套帽子, 低頭往回走,學校里的學生突然多了起來。
下課了, 看到有雪,大家都興奮得嗷嗷叫。
方芝兜里的手機響起來,她接起,是陳念。
陳念也在手機里嗷嗷叫,跟她喊:芝芝芝芝, 初雪誒!!!
嗯。方芝抬了抬頭,灰蒙蒙的天上飄下小雪花,像還沒蛻變的蝴蝶一樣。
看到了。她道。
初雪誒。陳念又感嘆了一遍,好浪漫哦。
浪漫嗎?方芝笑了笑。
陳念:班里的小姑娘都說和一個人看初雪,就會一輩子和他在一起。所以這會有男朋友的都跑去找男朋友了,沒男朋友的也盡量往暗戀對象跟前湊了。
方芝停住腳步,頓了頓:這會談的,將來能結婚的沒幾對。即使結婚了,還能離婚呢。
嘿。陳念笑起來,你這個人,怎么這么冷酷無情呢。
方芝:說事實罷了。
事實是這樣,但人類還是需要浪漫啊。陳念又長嘆出一口氣,其實在愛情里,最美的
就是自己的幻想
方芝不說話了,她沒法接陳念這話。
陳念的每一聲嘆氣都能嘆到她心上去,陳念隨便出口的每一句話,她都會聯想出來一大串故事。
如果說,陳念早就認識了她,在方芝自己都沒有記憶的記憶里,那完整的方芝,或者說,完整的方知著,在陳念心里,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呢?
方芝無從知曉,也無法直接開口去問。
以往的她便在收集陳念言語的碎片,如今的她變本加厲,恨不得把這個人所有的所作所為都拍下來,錄下來,然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反復播放,尋找答案。
良久,久到電話那頭的人沒話說了,尷尬地道:喂,你在聽嗎?是要上課了嗎?
快了。方芝抬腳,繼續往前走去,問她,你對愛情的幻想是設么樣子呢?
啊?陳念愣了愣。
方芝:你對愛情沒有幻想嗎?
這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吧我就陳念猶猶豫豫,最普通的那種。
最普通的那種,那也會和那些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想要和喜歡的人一起看初雪,留下一個幾率極小的一輩子在一起的期盼。
方芝真想滿足她這樣的期盼,方芝真想霸占她這樣的期盼。
但她無法在此刻改變方向,奔向距離大概不超過一千米的陳念,因為那樣,會讓陳念猜疑,會讓陳念害怕。
方芝克制了自己的沖動,她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愛,是克制。
臨上車之前,方芝拍了張照片。她沒敢露出師大的任何環境,所以背景只能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