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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變成這副模樣。也許是決定在村子里定居下來的時候，他就變得不再像一個正統(tǒng)的暗夜精靈了——他的生活當中不再充滿刺激、未知還有他人的怨憎和鮮血。他以另一種方式喧囂肆意，偶爾冒險，然后待在一個平靜到毫無波瀾的地方。

高傲的暗夜精靈從不去深究答案，他堅信這只是自己遵從本心——他只是暫時想要待在那里罷了，想要離開的時候，他很快就離開。

可是這樣的離開絕不是他想要的。

斯卡從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怨恨過本能，怨恨過召喚自己的家鄉(xiāng)。瑞瑞的生命非常短暫，如果這召喚能夠再晚五十年，只要再晚短短的五十年......

這樣撕扯的情感、這樣不斷滲透的鈍痛、這樣翻涌在胸腔當中無數(shù)的道別的話，還有明明知道結(jié)果，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嘗試的愚蠢的心。召喚剛剛開始時，斯卡因為這前所未有的煎熬，寫下了一封長信。這封信沒有寄送的對象，仿佛僅僅只是寫下來而已，可是當最后一筆結(jié)束，他還沒有開始讀，便將那張紙投進了壁爐跳躍的火焰之中。

太愚蠢了。

看著信紙焚成灰燼，斯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決定前往家鄉(xiāng)時，卻在這里與故人意外重逢——這時他才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不過是在粉飾太平。而現(xiàn)在，在真正的分別到來之前，他想要向瑞瑞討要一個答案——一個他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看向瑞瑞。

夕陽遲暮，人潮洶涌。他看向瑞瑞，聲音溫和而嘶啞：“你希望我回到家鄉(xiāng)去嗎？”

她也看過來。

瑞瑞：“回去更好。沒什么比活著更重要的，斯卡。”

是這樣嗎？可是如果此時的屈服不過就是為了讓長生種漫無目的的生命延續(xù)更長的時間，為了讓日復(fù)一日的無聊和空虛繼續(xù)蔓延，為什么不能去抵抗這樣的本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事情？

“因為只有活著才有其他的事情發(fā)生。”人類溫柔的笑起來。

天上只留下殘陽余暉找出的晚霞，很快就會暗下來，路邊的商鋪紛紛打開透明燈罩，在其中放進糖果和漿果，會發(fā)光的小妖精成群結(jié)隊而來，找到雇傭自己的店鋪，進到燈罩里面去。

星星點點的光亮了起來，五光十色，會隨著味道變化的光芒之中，人類少女漆黑的眼睛也染上了溫暖的光芒。

柔和的、溫暖的，能夠沖淡鮮血與疼痛的藥草氣味，氤氳在妖精們?nèi)计鸬臒艄庵小?

斯卡突然急切了起來。

“我可能會休眠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會醒過來。”

“你害怕醒來之后世界會變樣，熟識的朋友會消失嗎？”瑞瑞笑起來：“別害怕，斯卡。可能你休眠醒來，世界并不會發(fā)生什么巨變，退一步說，就算你醒來時世界已經(jīng)不是你所認識的模樣，那又能怎么樣呢？”

與昔日朋友曾經(jīng)過的美好記憶總不會消失褪色，而你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如何與人和平相處，很快，你就會有其他的朋友的。

斯卡沉默不語。他伸開手臂，請求一個擁抱，瑞瑞欣然應(yīng)允。僅僅代表安慰的禮節(jié)性擁抱持續(xù)了短短的時間，人類松開了手。

斯卡：“我只想要熟悉的朋友。”

“這就像升學(xué)畢業(yè)，眷戀過去的朋友是再正常不過的。”瑞瑞說：“更何況，哪里有能夠全部都要的好事呢，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學(xué)會接受失去，坦率地面對之后的生活，大概這也是長生種需要付出的代價吧。”

“你會等我醒來嗎？”

“我不確定我能不能等到，而且作為我自己，我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看到暗夜精靈看向別處的眼神，瑞瑞忍不住笑起來：“但是作為朋友，我會在歸來的時候為你慶祝的。也許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是個老婆婆了，你可不能嘲笑我啊。”

·

賓主盡歡之后，暗夜精靈決定星夜趕路，不多停留。

被子里，瑞瑞忍不住往斯維瑟的身邊湊了湊，也許是因為送別朋友的傷感，她覺得現(xiàn)在只有在愛人的懷抱之中的時候才會覺得有安全感。

因為外骨骼的原因，斯維瑟的身上總是硬邦邦的，曾經(jīng)總會磕到她，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習(xí)慣了之后，她覺得靠在這樣的胸膛上面十分安心。

瑞瑞：“是你讓斯卡過來的嗎？”

斯維瑟：唔......

瑞瑞：“不是在責(zé)怪你，我想，如果不是你同意讓他過來道別，肯定不可能不一起來啊。我沒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安慰的握了握那只爪子，她覺得斯維瑟已經(jīng)知道她要說什么了。兩人一起生活至今，從最初的你比我猜，到看圖說話，現(xiàn)在很多時候其實他們已經(jīng)心意相通了。

斯維瑟有點抗拒的收緊了懷抱，不想聽瑞瑞說起這些事情。

可是這樣的事情無法避免，比起之后手忙腳亂的面對，瑞瑞更喜歡提前做好打算。

“如果沒有什么意外，我一定會斯維瑟先離開這個世界的。”她聲音緩緩：“到時候不知道你會怎么樣，但是我希望，斯維瑟在短暫的傷心之后，能夠很快地投入到新的生活當中。失去伴侶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沉浸在其中。”

“斯維瑟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應(yīng)當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走出困境，如何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有趣，所以如果以后沒有我，我希望你還是能像現(xiàn)在這樣，以一個比較愉快的心情繼續(xù)活下去。”

“積極面對困難，永遠認真生活。如果遇到了其他喜歡的人，不用擔(dān)心我會介意，那個時候看到斯維瑟幸福我才會高興，所以勇敢的去愛。”

斯維瑟小聲呼氣。

那太難了，沒有瑞瑞的話，我是做不到的。

“你一定可以的。”她親親那個骨頭腦袋：“因為我已經(jīng)教會你這些了。在一起的時候不要留下遺憾，這樣，我們就都可以勇敢地面對分別。”

奇美拉默不作聲。他不斷地去聞瑞瑞，像綿密的親吻，等到這如同漲潮一般的酸澀稍微停歇，許久之后，他鄭重其事地點頭。

我會的。

無論在那之后我會如何的痛苦，我一定會按照你的心愿繼續(xù)活著。

“錯了。”瑞瑞戳他：“不是依照我的心愿，而是斯維瑟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幸福的生活。”

她擁抱愛人：“所以別擔(dān)心，距離我離開，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呢。”

在分開之前。

——我們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