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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她……是為了替她擋住這危機……
所有神智似乎都回來了,下瞬大腦“轟隆”一響,只如山傾石崩,巖漿爆發(fā),一股腦涌上頭頂,全世界仿佛都在寸寸崩塌……想到眼前人是孟瑾成,是瑾成哥哥……幼幼猛地捂住嘴,發(fā)出一聲歇斯底里地尖叫。
“瑾成……”此時喬素兒已經(jīng)面無血色,嚇得連連倒退,當初她并沒有聽從孟瑾成的勸告,而是選擇繼續(xù)蟄居京城,她淪落到今日田地,全是因為那個女人,她心存怨恨與不甘,一心要尋機報復,終于在這次中秋之夜等到時機,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孟瑾成會沖出來……沒想到千鈞一發(fā)之際,是他擋在那個人跟前……
望著曾經(jīng)與她纏綿悱惻的男子正滿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喬素兒只覺呼吸欲斷,胸口沉窒,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在扭曲而詭異地作痛,眼前不知不覺浮現(xiàn)那個溫文爾雅的他,彎身執(zhí)著她的手,教她一筆一劃地作畫,偶爾偏頭凝睇,臉上流轉(zhuǎn)著脈脈柔情……
那時候什么嫉妒,什么報復,什么怨恨……都像化作塵埃隨風遠逝,令她心中只余下深深的懊悔……
如果知道是他,知道他會擋下這一擊,她是絕不會出手的……
瑾成啊,你為了她……竟然連命都可以不要了嗎……
喬素兒一笑,本該陰霾重重的眼底,倏然變得一片亮澈,在愛與恨、對與錯之間,她終于認知什么才是自己最該珍視的,可惜為時已晚,她得到過,卻也失去了,一切都是她親手造成的。
她想過去看看他的狀況,但被人一掌擊中,摔出三四丈遠距離,不禁口吐鮮血,居然不覺得痛。
她明白了,她已經(jīng)沒有機會,甚至連靠近,看一看他的樣子都不行,想到死,她毫不在意地一笑,此次之舉,本就抱著玉石俱焚之意,只是,她要自己選擇,絕不會在那個女人面前屈膝認輸!
“你做什么!”綠闌追著她跑到河畔。
喬素兒驀然回首——那般倔強清麗的容顏,竟宛如天光熾亮,微微刺痛人眼,讓綠闌只覺似曾相識,不由自主想到瑜王妃,而怔神之際,那人已似一線紙鳶,決絕跳入冰冷極深的河底。
“瑾成哥哥!瑾成哥哥!”幼幼守在旁邊,將他緊緊摟在懷里,發(fā)了瘋一般呼喊。
她的聲音在耳畔不斷回蕩,令孟瑾成原本迷朦的眼神終于恢復些許清明,看著那張焦急含泣的小臉,恍惚間又好似回到幼年——她粉襖裹身,頭戴兔子帽,小小略帶嬰兒肥的臉蛋,粉撲撲得猶如可愛花盤,那時她才六歲,是豐公國府五姑娘,公國爺?shù)恼粕厦髦椋鳛樾≈魅耍麕е诤罡▓@游玩,她瞪著黑嗔嗔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每到一處地方,都會好奇地問他,瑾成哥哥,那個是什么呀?一路上她跟小鳥似的嘰嘰喳喳,問一句,他就答一句,但不管她多么好奇,只要他一離開,她立馬就跟了上來,他忍不住想,真是個黏人的小家伙,到底是少年心性,故意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到假山后面,隨即聽到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心急如焚地四處尋找,冬日里的雪還未完全融化,她踩在薄冰上摔了個大馬趴,他這才一慌,急忙上前將她攙扶,她吸溜著鼻子,哭成小可憐樣,看了真真叫人心疼,他十分懊悔,掏出帕子給她擦拭眼淚,正想跟她道歉,她卻因為他的出現(xiàn)笑開了花,伸著小手揪住他的衣角不放:“瑾成哥哥,這里的園子好大,你別丟下我啊。”
稚嫩的嗓音猶如甜甜的糯米糕,其中更是飽含著濃濃的依賴,他聞言笑道:“嗯,再也不會了。”
今后見面,無論他去哪里、做什么,她都會在背后屁顛顛地跟著他,他拉著她的小手,童音笑語,溫馨親昵……
那一幕宛如無邊無際的夢境,讓人沉浸,卻又因她的淚澆在臉上,不得不堪堪醒來。
“瑾成哥哥……”幼幼簡直無法承認這個事實,晶瑩的淚水正似洪水噴薄而出,含著膽怯、驚恐、悲痛,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他。
“你別哭……”
孟瑾成心疼地伸出一只手,想為她拂拭淚水,那斯文俊秀的臉龐亦如夏日的蒼白之花,與流淌在地上的緋紅形成強烈對比,不禁讓幼幼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害怕,任由他顫巍巍地撫上自己的臉,那時候淚水流得更兇、更厲害。
不、他不能有事!
察覺他的手要垂下來,她驚惶地一把握住,將臉緊緊偎上:“瑾成哥哥,你不要離開我……”
此時此刻,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到,眼中唯剩下這個男子——自小到大,曾經(jīng)讓她最親近、最依賴,最刻骨銘心的男子——
“我求你了,瑾成哥哥你不能有事,我求求你了,讓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啊……”
她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瞬間擊垮,淚水狂落,近乎歇斯底里,當目睹他虛弱地闔上眼睛,更是哭著喊著大聲求救,撲在他身上嚎啕痛哭,任何人也拽不動她,為此也沒有看到站在一旁的容歡,面色慘白,呆若泥雕。
……
“瑾成哥哥,馬上就該到我的生辰了,你別忘了呀。”
“嗯,這次想要什么?”
“都可以……只要、只要是你親手做的……”
他將一枚錦盒交給她,她打開來,里面擱置著兩面扇紗,畫著月色榭蘭藏香圖案,她頓時欣喜若狂,甫要拿起,卻聽背后傳來一道尖厲女音:“公玉幼,我要你的命!”
喬素兒神色猙獰,舉著銀剪直朝她沖來,她嚇得不知所措,關(guān)鍵時刻,孟瑾成擋在她身前,一蓬鮮血飛濺而出,染得她滿臉血腥……
不!不要!
幼幼倏然睜眼,從床上坐起身,習儂與掬珠手忙腳亂,絞了帕子給她擦拭額角滲出的冷汗,而她喊了這一聲后,又躺下陷入。
她一直再做夢,夢里全是她跟孟瑾成,從年幼到長大,一幕又一幕,就像回到過去,又重新活了一遍,但每次在夢最后,看到的都是他在她眼前倒下,染遍鮮血的情景,然后她緊緊抱著他,尖叫、哭嚷,醒了又哭,哭了又暈厥,如此循環(huán)不斷……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fā)覺嗓音格外干啞,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幼幼!”容歡一直守在旁邊,見狀立馬握住她的手,他眼皮烏青,眸底布滿血絲,大概是幾宿未眠,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瑾成哥哥……”幼幼眼神空茫,轉(zhuǎn)首望向他的臉,呆呆地問,“瑾成哥哥……他、他在哪里……”
容歡一愣,手背被她用指尖死死摳著,恨不得摳進那肌膚深處,幼幼流著眼淚,聲音透出無限愧疚與悲痛:“瑾成哥哥他流了好多的血,都是因為我……他都是為了救我……我該怎么辦……”
容歡疼惜地吻上她一顆淚珠:“幼幼,你別擔心,孟二公子他還活著。”
幼幼瞳目微瞠,有一瞬怔仲,隨即近乎焦急的,從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的字音:“真、真的嗎?”
“嗯。”容歡頷首,拂過她額前被汗水浸黏的發(fā)簾,“孟二公子傷勢雖是兇險,但好在那一下偏離心臟,現(xiàn)在他正昏迷不醒,但已無性命之憂。”
幼幼反而愈發(fā)急切:“我想見他……我想見他……”
她神容激動,努力支撐著自己想要起身,被容歡連忙阻止,他帶著嘆息般,柔聲哄勸:“幼幼,你病了……這會兒正在發(fā)燒,已經(jīng)五天了……”
五天里,她處于夢魘之中,病情反反復復,忽高忽低,嘴里不斷呼喚著孟瑾成的名字,甚至有時候蘇醒了,也記不得周圍人是誰。
“不,你讓我見見瑾成哥哥,我不放心,我要見他,我好害怕,瑾成哥哥他不能有事的,求求你讓我見見他……”她又開始神智不清地哭嚷,被容歡一直攥著手安慰,不知過去多久,才疲憊不堪地沉沉睡去。
容歡替她掖好被子,起身朝屋外行去,臨走前,他又回過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床上人一眼,當時情景歷歷在目,那個人舍身相救,幾乎處于死亡邊緣,她多日來渾噩不醒,神智瀕臨崩潰,而他呢,又能做些什么?
他與她,這一番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愛恨糾葛,從頭到尾細思量,竟恍然大夢一場,而現(xiàn)在,這場夢終于醒了。
他淡淡一笑,卻是心死神滅,轉(zhuǎn)身決絕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