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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乏累的滋味,多年養尊處優,大夏皇帝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這次他決定親征,皇帝還想方設法勸阻,說兵敗倒是其次,如若他有個三長兩短,大夏得不償失。
他不以為然,靈州守軍和大夏騎兵一樣,習慣了在草原荒漠中作戰,對山間的埋伏與周旋技巧卻知之甚少,他胸有成竹,就算南梁人知道他在陰山北坡設下陷阱,也只能束手無策。
可惜,南梁岐王當真有兩把刷子,將他的每一步后路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內心卻風平浪靜,沒有任何大限將至的惶恐、或是對皇帝的愧疚。
這次隨行的都是精兵良將,經此一役,損失慘重,就算皇帝會看在他過往的功勛上饒他一次,南梁也絕不會放虎歸山,岐王已經認出了他,他必死無疑。
無所謂,死就死吧,反正他早就該死了,做了這么多年行尸走肉,像個孤魂野鬼似的游蕩在世間,實在沒意思。
也不知南梁岐王那小子發什么瘋,盡跟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還叫他“林兄”,林兄又是誰?
他嗤笑一聲,在鋪天蓋地在倦怠中合上了眼睛。
“林兄,我要走了,后會有期。”
“你去何處?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我打算去長安,待你做了大將軍,我會在朝中護著你,不讓那些奸佞宵小擋你的路。”
“喲,看不出,你還有顆封侯拜相的心。我倒覺得,以你的資質,該跟我上陣殺敵,我們并肩作戰,將北狄人打回老家吃草,至于朝堂……說句大逆不道的,多行不義必自斃,指不定哪天皇帝老兒就兩腿一蹬,換個當世明君即位。依我看,岐王殿下就很不錯,他是梁王親自教養,將來必成大器,到時候你我為他效力,建功立業,一起當大將軍!”
誰?是誰在說話?
睡夢中,他雙眉緊蹙,腦子里仿佛重錘敲擊,疼得像是要炸開。
支離破碎的畫面閃現而過,那是他深埋在心底、刻意遺忘的記憶。
江南煙雨霏霏,父母立在屋檐下,父親單手抱著妹妹,另一手攬著母親,他歡快地沖進雨里,在水坑中跳躍,妹妹咿咿呀呀地伸出胳膊,漂亮的大眼睛里滿是好奇。
西子湖菡萏飄香,晚風習習吹皺水面,他頭頂扣著荷葉,乘一尾孤舟順流飄蕩,不知不覺睡去,再度睜眼,漫天繁星燦爛,倒映在湖中,他仿佛置身銀河。
中元節,河燈璀璨,光華流瀉,年幼的表妹俯身,小心翼翼地將一盞燈放入水中,奶聲奶氣道:“我沒有故去的親人,那就向佛祖祈愿,希望大家永遠好好活著,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他突發奇想:“阿鳶,我們來比賽吧,看誰能把河燈推得更遠。”
阿鳶……阿鳶?
是,表妹叫做阿鳶,父親給取的名字,愿她能夠乘風萬里,無拘無束地翱翔。
“表兄,我要去長安了,待你得勝歸來,陛下定會予以重賞,到時候你和表姐、還有舅父舅母在長安住下,我就能像從前一樣,隨時去找你們玩了。”
“傻丫頭,都多大了,還整天想著玩?等我做了將軍,是要去北邊打仗的,你在長安待著,我蕩平漠北之后,再回來跟你……得了,你指不定已經嫁為人婦,孩子都會喊我表舅父了。”
那是十年前,新帝登基,尚未改元,他即將隨父親出征,圍剿江南一帶的叛軍,而姑母攜表妹北上,與長安的姑父和表弟團聚。
他從沒去過長安,也不由生出幾分好奇,還有先前和他約定的小子,不知道有沒有認真讀書。
表妹登上馬車,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跟他揮手,直到消失在道路盡頭。
彼時他未曾料到,那一眼竟是訣別。
殺喊聲四起,身邊不斷有人倒下,父親渾身是血,將一封書信塞進他懷中:“阿歸,你帶一支小隊,速速突圍……”
他不假思索一口回絕:“阿爹,我不走!要去就讓阿月去,她……”
“啪——”
父親一巴掌將他的頭抽歪,呵斥道:“你給我清醒些!現在是你逞英雄的時候嗎?你難道看不出來是有人暗做手腳,打算讓我們和蘇大將軍的兵馬全都折在這兒?阿月不及你身手高強,她……出不去了,我們今日都出不去了,阿歸,你是我們的希望,一定要將讓真相大白!”
他從未聽過父親用如此聲色俱厲的模樣說話,父親是位儒將,戰場上無往不利,私底下卻有著江南人與生俱來的溫文爾雅,據說他年輕時是無數閨閣少女的夢中情郎,每逢出行都擲果盈車,直到他迎娶母親。
母親是將門之家的女兒,性情潑辣直爽,一桿紅纓槍所向無敵,成婚后依舊是赫赫有名的女將,但也會洗手作羹湯,一針一線為他和妹妹縫制衣物。
妹妹漂亮可愛,繼承了母親的好槍法,年方十五歲就敢披掛上陣,勇氣與膽量不輸男兒。
他舉目四望,在人群中搜尋到母親和妹妹的身影,最后留戀地看了她們一眼,咬牙跨上馬背,掄起長刀,不要命般殺出重圍。
左右將士一個接一個地跌落馬背,至死護著他,他的視線被血污遮掩,用衣袖一抹,才發現衣袖早已被鮮血浸透。
他記不得自己殺了多少人,也不知身上添了多少傷,恍惚間,他似乎聽到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阿爹!阿娘!”
他從未聽過那么凄厲的聲音,心頭巨震,下意識便要回身援救,但旋即,妹妹的哭聲戛然而止,他還沒來得及多想,身邊的將士便高聲吼道:“小郎君,快走!再不走就走不得了!”
話音未落,那人合身撲來,以血肉之軀替他擋下紛飛的箭雨。
血色漫天潑灑,他強忍著不敢哭,只怕稍一疏忽就被敵人斬落馬下。
他的命是無數將士用自己的命換來,他承載無數人的希望。
父母、妹妹、蘇大將軍、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將士,他不能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他終于突圍而出,筋疲力竭,一頭栽落。
但下一瞬,埋伏在暗處的黑衣人如鬼魅般現身,閃著寒光的鋒刃朝他砍來。
“啊——”
他驟然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之所及,四下漆黑,似乎已經入夜。
帳簾掀起,有南梁將士舉著燈燭走進來,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狗東西,鬼叫什么?”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一言不發地盯著那人。<script>chapter1();</script>